百岁奴反应过来,抿嘴一笑,道:“你说话真有趣,比——”
她想了想,突然想到了一个绝妙的比喻:“比我叔叔还有趣!他每天都过的妙趣横生!”
谢广捧场道:“世上竟然有这样有趣的人吗?”
百岁奴认真点头,道:“平子叔叔是我见过的活得最有趣的人!”
说罢,她也补充一句,道:“不过,我见过的人也不多就是了。”
谢广意识到这个“平子叔叔”好像就是王澄,想到他的壮举,嘴角一抽。
不过虽然知晓了眼前小娘子是琅琊王氏的人,谢广也还是保持了心平气和,毕竟能和小姑娘计较什么呢?为难他的又不是眼前的人。
总不能“啪”地一下站起来,说你叔叔真不是个好东西,连段畅那种大粪都收入门下,实在是荤素不忌、毫不讲究吧。
于是干脆转移话题道:“你刚刚帮着解九连环,又说了许多话,要不要吃些点心垫垫肚子?”
百岁奴摇摇头,有些惆怅道:“我来的时候,叔叔还说要去南市买缠糖和牢丸吃,结果我们俩都忘记了。”
她托着腮,遗憾道:“那家店的缠糖可好吃了,用的是西域的胡桃和枣儿,又有甜甜的味道,又有醇香的滋味,和家里做的大不一样。还有牢丸,皮薄馅香,一口咬下去羊肉的鲜香和着白皮的绵软,好吃得不得了!”
崔廓“咕嘟”咽了一口口水,他刚来洛阳,还不知道外面有这样多的好吃的。现下听了,情不自禁地犯馋了。
谢广听得也心向往之,不过总不能为难人现在去洛阳城中购置,干脆让春花端了些肉脯果点过来骗骗肚子。
不料百岁奴见了盘中的果子,又想起来一件好吃的:“你们去过白马寺吗?就在西明门三里外,那儿种活了一棵石榴树,每一年结的石榴都比上一年要大要甜呢!我阿母说,那儿的石榴是得了、得了——”
她努力回想郭夫人的话,终于想了起来:“那儿的石榴得了开光!说不定再过几十年,那儿的石榴树会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大、越来越甜!也能当贡品呢!”
说起贡品,倒是让百岁奴想起洛阳的梨子来,道:“洛阳最好吃的梨子,除了侍中家的破核梨,还有上蔡伯家的梨,不过上蔡伯家只有一棵梨树的果子最香甜,听说连陛下都觉得那梨子味美,让上蔡伯上供到宫里当贡品呢!”
“真想知道,上蔡伯家的梨子是什么味道啊!”百岁奴陷入畅想中。
崔廓扯了扯谢广的袖子,眼中的渴望之意溢于言表。
“牢丸和缠糖等你回了城倒是能买到,不过果子就先别想了,开花结果都还早着呢。”
关键是到时候买都买不到,谢广默默在心中补充,像是白马寺的石榴,以这种大型寺庙的手段,比起买卖,他觉得更可能是供奉多少财货,然后得一两枚果子缘分。
谢广摇摇头,将杂念尽数抛开。
三人说说笑笑,气氛倒是显得十分融洽。
······
外园一片放浪形骸中,谢衡见健仆护送着小儿子离去了,也干脆利落地带着谢裒到客房中歇息去了。
从前看不到还好,尚有一丝想象余地,今日见了这些名士群魔乱舞的狂态,谢衡愈发觉得全身心治儒挺好的。
他年少时做洛阳任侠少年已经放飞过自我了,现在实在看不下去这种场面。当名士这项重任,非儿子们来担不可。
路上,谢裒又顺手捎带上了荀绰。
荀绰因着在国子学的暴力启蒙,对谢伯父这个好友阿父兼师长相当恭敬,一路上一句话也没跟谢裒说,规规矩矩地亦步亦趋,端的是儒雅君子的模样。
等到了客房,拜别了谢伯父,荀绰和谢裒对视一眼,迅速钻进屋子里开始复述他今日的经历。
“太学里推选出来的那两人,有一个叫张宾的来时遇上阿广了,观其举动,倒像是个率性之人。至于另一个,有些木头木脑的,但却很是知礼。
他们虽说是来挑阿广的刺的,但我看啊,那两人已然被阿广折服了,不过这也正常,稍稍有些见识的人,今日都当为阿广心折!”
“阿广今日,是真真个一鸣惊人!不过,那那王平子当真可恶,手欠的很,人也不讲究,连阿广那样好模样的小郎君都要欺负,早知道,我当日便多揍他几拳了!”
谢裒瞥他一眼,道:“你当日要是再多揍他几拳,还不知要多挨他几拳,我看啊,你真得强健些体魄了。”
荀绰无奈摇头,道:“我文弱些,大兄都不放心,要是强健了,他更会觉得我是在等他死了。”
谢裒啧啧道:“你大兄实在疑心太重,总觉得你阿父的好运气是人人都有似的,这世上哪有那么碰巧的事?。”
荀绰苦笑道:“原本也不至于此,前些时候,侍中王戎的长子突然就去了,要知道,他们家有个县侯的传承,也是两个儿子,现在长子去了,爵位以后不就要归小儿子了吗?我大兄大抵是被此事所刺激到了,那段时间,看我的眼神都不对劲,比起那时候,如今都算好了。。”
谢裒听得直摇头,道:“凭借你们荀氏的门第,兄弟和睦,才能更加绵延显赫,却被这种疑心给折磨住了,你大兄真是以己之心度人之腹,真是合了庄子的话,鸱得腐鼠,鹓鶵过之,仰而视之曰:‘吓!’”
荀绰苦涩道:“长兄如父,如之奈何?”
他摇摇头,说起旁的事情来:“段畅给了太学生中一个叫耿安的学子几箱钱让他煽动太学生,此法简单,又极为恶心人,一旦阿广天赋稍微差一些,恐怕都会被打作窃句盗名之人。
若非有你安排的人在其中引导,恐怕这些太学生真会被煽动到谢府外喧闹。太学生聚集之事,上一回还是因为嵇康,若因此而再来一次,实在是……”
他又叹了一口气,实在有些不解,道:“区区几箱钱,怎么就能让人铤而走险、无视道德做这样的事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