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光下,段宅的老管家段从根眼中含泪,望着这个宅子的另一个主人,一字一句道:“夫人,您为什么要在深夜到主人的灵堂来?”
石夫人语气平淡:“我做事,难道需要向你请示?”
老管家段从根缓缓地摇头道:“老奴不敢,只是为主人尽忠,所以要问这么一句。”
“现在你问过了,便可以离去了。”
“不!”
段从根猛地抬头,因年老而皱纹丛生的面颊在明暗不定的烛火中微微抽动,他的牙齿同样在颤动,牙关相碰撞的声音在深夜里清晰可闻。
石夫人冷冷地注视着他,凉州人可不会因为旁人表现出的弱势而心软,他们只会一哄而上,将露出颓势的一切分食殆尽。
段从根在烛光下流了两滴泪水,但当这两滴泪水落到地上的刹那,他面上的哀容便已经收敛得完完全全。
他朝着石夫人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沉声道:“夫人,老奴深夜守在此处,正是为了等待夫人。”
石夫人冷冷一笑,道:“不要在我面前卖关子,我没有这个猜谜的耐心。”
“老奴等凉州奴,皆愿效忠夫人!只乞求夫人给一条活路!”
段从根将头抵在泥土上,在前主人的灵堂外,语气坚定地向女主人乞求效忠。
就像石夫人的心腹只听从她的话一样,段从根虽然是段宅的管家,但他真正的主人是段畅。
如果石夫人与段畅有分歧,那么他毫无疑问地要听从后者的命令。
但现下,形势大有不同了,他的主人死了,那几个非夫人所出的郎君又太小了,小到根本没有庇佑他们的能力。
如果夫人不收下他们,他们这些奴仆,等回到凉州段氏,作为失去了主人的奴仆,被瓜分之后下场只有死亡,谁叫他们护主不力呢?
石夫人嗤笑道:“你们有什么用处?”
她难道缺为她而死的奴仆吗?
但下一刻,石夫人的笑容便收敛了,因为她听到——
“老奴虽然无能,但却有一样用处,那就是无论夫人说什么,老奴作为主人昔日的心腹,都能为您作证。”
这句话反过来听,那就是无论石夫人说什么,他也能证伪。
“呵!”
石夫人嘲笑道:“老奴,在洛阳过了几年,你难道还不明白吗?谁会在乎一个奴仆的话?”
“但主人死的不明不白,一定有贵人在注意这件事,夫人不会在乎老奴,却会在乎贵人。”
“但你也可以死——”
死字余音未消,刹那之间,健妇手中的烛台便向着段从根的天灵盖砸去,但段从根几乎是同时侧身一滚,低声喝道:“夫人既然要伪造放妻书,就不应当将老奴弃之不顾!”
“慢着——”
石夫人喝止了健妇的动作,语气微妙,道:“老奴,你这是何意啊?”
段从根从地上爬起来,又跪了下去,几乎是哀求道:
“夫人,自从主人的尸首回来,您的面色便十分不佳,棺材是随意买了一副、丧服也不更换、也不派人看守灵堂、晚间甚至还用了荤食,可见您对主人的身后事丝毫不在乎,又怎么会深夜来到灵堂为主人悲哀呢?
若要问主人此时还有什么用处,大概只有能按指印这一个了!您深夜来此,要主人的指印画押,恐怕是想伪造一封放妻书,和主人撇清了关系。”
石夫人惊奇道:“老奴,你竟然有这样的智慧么?”
石夫人觉得自己的灵机一动相当天衣无缝,却不想还有这些疏漏之处。
段从根一梗,接着道:“老奴认为,光靠一封放妻书,实在证据不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