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大雪落幕,万物寂静。
宫墙内外,银装素裹,屋檐上的冰棱,一如倒悬的利剑,在微弱的天光下闪烁着清冷的光。宫人们抬头望了一眼,匆匆忙忙拿着扫把,小心翼翼地将冰棱打了下来。冰棱坠地,碎成无数晶莹的冰晶,在青石板上飞溅而起。
“谢三姑娘,这圣旨,你可得拿好了。”刘公公的声音尖细而悠长,在寂静的空气中回荡。他微微扬起下巴,眼神中透露出对谢姝的几分审视。
瞧着皇帝刚才的态度,这位谢三姑娘往后的日子,精彩着呢。
这京城啊,只怕是更热闹了。
闻言,谢姝点了点头,从腰间的绣袋中拿出了几颗金瓜子来,趁着接过圣旨的时候,悄摸塞进了刘公公的手中。
而后,谢姝握紧了手中的卷轴,将其护在了胸前,藏进了狐裘中,不同于在勤政殿时的委屈可怜,现下她倒是笑颜盈盈地朝着安公公行了个谢礼,说了一句:“有劳公公记挂了。这圣旨,我今日就会送去承恩侯府。”
刘公公掂量了一下手中的金瓜子,袖中一转,就收进了内袋中。他听了此话,不由地笑出了声:“谢三姑娘,果真是个妙人。待咱家向陛下复命时,定会为姑娘多提上一嘴。”
说罢,刘公公微微躬身,转身离去,脚步轻快而得意。
等众人一并被送出了宫门,几只灰雀扑棱棱地从空中掠过,叽叽喳喳地乱叫了几声,在这空灵寂寥的雪后世界中,显得格外突兀。
一旁,承恩侯府的马车早早候着了。
李氏进了这一趟宫,脑子里是晕晕乎乎,她无端端挨了一顿打不说,那谢家的小贱人居然还要入他们承恩侯府的族谱!居然还要嫁给他金尊玉贵的儿子!这凭什么啊!
待到宫人都走了后,心中堵着一口气的李氏,看见谢姝后,顿时怒火中烧。她抬手就要打过去,那架势仿佛要将谢姝生吞活剥。
然而,她的手却被宁容笙一把拦住了。宁容笙眉头紧锁,眼神中满是无奈与焦急:“娘,我们先回府吧。”
“你别拉着我,我定要好好教训这个小贱人!”李氏肿着一张脸,任由宁容笙拖拽着她,她就是不肯上马车,对着谢姝破口大骂,道:“你个丧良心的小贱人,你还想嫁进我们侯府,我看你是存心要拉着我们侯府一起去死啊!”
宁容笙顿时就黑了脸,皇帝赐下的圣旨,纵然他们承恩侯府不愿,那也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岂容得李氏置喙!
“婆母,先歇口气吧。”谢姝眸色一沉,犹如寒潭深水,让人不寒而栗。
这一声“婆母”,纯属是恶心李氏。
随后,谢姝嘴角却是勾起了畅快的笑意,语气中带着几分嘲讽,嗤笑道:“往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这圣上亲赐的旨意,婆母可得欢欢喜喜,迎我进门才对。不然,那就是抗旨不遵了。”
她的话语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在了宁容笙的心上。
“娘,闭嘴吧你!”宁容笙现在是一个脑袋两个大,他原是想借机在谢姝面前卖个好,哪里想到这女人跟疯了一样,竟是拼死拼活都要拉他们承恩侯府下水!
他若是继续帮着大皇子做事,让谢家定了罪,那么承恩侯府也得一同死。
可若是他不帮着大皇子继续做事,只怕大皇子会记恨他,往后的日子一样难熬。
左思右想,谢姝这是把他往绝境上逼。
“谢姝,我本意是帮你一把,你却反咬我一口。”宁容笙目露凶光,压低着声音,恶狠狠地威胁着,“你要嫁进我们宁家,可以。但你能进得来,就别想轻易出去。”
出去?谢姝心底嗤笑,她为何要出去?
“宁容笙,”厚重的鞋底踩实了那蓬松的皑皑白雪,谢姝步步向前,径直站到了宁容笙的身前,她灿然一笑,言道:“恭喜,成为我的九族之一。”
“谢姝,你若真嫁进来,我定会将你折磨至死!”趁着四下无人之时,宁容笙靠近了谢姝的耳侧,阴涔涔地威胁着。
“啧啧,我的好夫君,与其威胁我,不如好好想想,怎么摆脱我。”谢姝从怀中拿出了圣旨,在宁容笙面前摸了摸,她又道,“对了,你还是先回去承恩侯府好好收拾收拾,毕竟我今晚就要搬过去了。”
“陛下的旨意,我不得不从啊。”谢姝所言的每一个字,都如淬了毒的匕首,深深扎进了宁容笙的心底。
是了。如今之计,不是在此处与谢姝攀扯,而是赶紧回承恩侯府,与族中人商量,到底该如何应对!让他们给镇远将军府陪葬?那绝对不可能!
此刻,宁容笙扶着脸肿得如馒头一样的李氏,脸色铁青地瞪着谢姝,敢怒不敢言,最终只得冷哼一声,长袖一甩,拉着李氏就上了马车。
承恩侯府的马车匆匆离去,那插在车厢上的府旗迎风飘摇,在车轮碾压下,白雪融进了泥水中,污浊不堪。
细细如烟的雪粉在夕阳余晖中浮沉,恍若碎玉纷飞。
落日的一丝暖意照耀在了谢姝的肩上,狐裘映着橙黄的光线,泛着金色。
“何必,非要将自己搭上去?”
一道修长的人影忽而立于了谢姝身前,挡住了她看向那漫天霞光的视线。
周循礼望着眼前的女子,见她刚才一如既往地挑衅宁容笙,虽觉得她愚蠢,但心底竟有一丝为她觉得不值。
即便是为了镇远将军府,也不值得,将她自己搭上去。
谢姝循着声音,轻挑了一下眉眼,但方才的视线却是不经意间划过了周循礼的指尖,那上面还沾着一点点的墨痕,她巧笑盈盈,柔声回道:“周大人又怎知,我不是将承恩侯府搭进来呢?”
“承恩侯府,并非破局的关键。”周循礼微微俯下了身子,唇边轻轻凑近了谢姝的耳旁,低沉的嗓音犹如悬珠落水,啪嗒一声,在人心中荡起了涟漪。
他道:“何况,若是承恩侯府一朝踏错,你该当如何?”
“自然是,嫁夫从夫,共赴黄泉了。”谢姝抬眸一笑。
那一双如明月般皎洁的眼睛,映刻在了周循礼的墨色瞳孔中。
不待周循礼反应过来时,谢姝抬手就拍上了他的肩膀,半是玩笑地说了一句:“周大人,吾愿与君同谋,望君勉励之。”
不待周循礼作答,谢姝转身就走
徒留周循礼立在雪地中,一瞬后,他“噗嗤”一笑。
她竟是不相信他查案的本事吗?
“林升,雪地湿滑,你去送一送谢三姑娘吧。”周循礼瞥了一眼身侧的林升。
林升“哎”了一声,入宫时他就让府衙的人赶了马车来,这不就派上用场了。嘿嘿,这说不定啊,他年底升职就有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