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柳并未在洞穴深处停留太久。他回到石床边,沉默地查看小夭肩背的伤势。莹白的妖力自他掌心涌出,渗入那道狰狞的伤口。小夭咬紧下唇,忍住几乎脱口而出的痛吟。相柳的疗伤方式直接而高效,带着他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力道,与记忆中在海底三十七年的温柔细致截然不同。
现在的他,对她而言,只是一个来历不明、意图可疑的陌生人。
“轩辕王室的破魂戟,带有撕裂神魂的诅咒。”相柳的声音冷硬,听不出情绪,“伤口易合,诅咒难除。这三日,妖力会自行驱散残存的诅咒之力,过程如同刮骨。”
小夭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却努力让声音平稳:“多谢将军。我…略通医理,知晓其中厉害。”
相柳收回手,面具后的目光审视着她:“既知厉害,为何扑上来?”
又回到了这个问题。
小夭垂下眼睫,看着身下光华流转的鲛绡。这鲛绡…她记得。是她成为皓翎大王姬后,有一次随口提及海底鲛绡制成的衣物华美舒适,后来……
后来才知道,是相柳潜入深海,从凶猛鲛人部落夺来,又化作防风邶,假借他人之手送至她府上。
心底酸涩翻涌。他总是这样,做的永远比说的多。
“我…”她抬起眼,迎上那冰冷面具后的视线,尽量让语气显得真诚甚至带着几分鲁莽,“我当时没想太多。只是见他们以多欺少,还用上了锁魂铃那般阴毒的法器,一时…不忿。”
“不忿?”相柳重复着这两个字,尾音微微上扬,带着明显的讥诮,“对这世道不忿的人很多,大多活不长。”
“将军不也活到了现在?”小夭几乎是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她便暗道不好。太过熟悉的口吻,几乎不像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医师”该有的回应。
洞穴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相柳周身的气息陡然变得危险而压迫。他缓缓俯身,冰冷的黄金面具几乎要贴上她的脸,那双透过面具孔洞的眼睛,锐利得仿佛能穿透她的皮囊,直视灵魂深处。
“你,到底是谁?”
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杀意。
小夭的心脏狂跳,背后瞬间被冷汗浸湿。她强迫自己不要移开视线,不要流露出丝毫怯懦或熟悉感。
“玟瑶。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医师。”她声音微颤,努力将那颤音归结于恐惧而非激动,“只是…只是早年流浪时,听过不少关于将军的…传闻。觉得将军并非传言中那般十恶不赦。”
“传闻?”相柳直起身,杀意稍敛,但审视的目光未减分毫,“什么传闻?”
小夭暗自松了口气,心思急转。她不能说得太多,也不能说得太具体。
“比如…将军虽为神农义军将领,却从未屠戮无辜平民。清水镇外的妖族甚至能得到您的庇护…”她斟酌着词句,这些都是前世漫长岁月里,她一点点拼凑了解到的、真实的相柳。
相柳沉默着,似乎在判断她话语的真伪。
良久,他才冷冷开口:“知道的太多,对你没好处。”
“我明白。”小夭从善如流地点头,做出乖顺的样子,“伤好之后,我立刻离开,绝不会给将军添麻烦。”
相柳不再言语,转身走向洞穴另一侧,盘膝坐下,开始调息。方才一战,他消耗亦是不小,锁魂铃对他的神魂造成了些许震荡。
小夭靠在石壁上,悄悄打量着他。
白衣如雪,孤寂如冰。即使是在疗伤调息,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仿佛随时准备迎接下一场战斗,从未有片刻真正的放松。
前世的她,看到的总是他强大冷酷的一面,或是防风邶风流不羁的伪装,直到最后,才窥见他深埋于心的情意与挣扎。
这一世,她来得这样早,是否能触碰到那颗冰封之下、从未有人真正靠近的心?
剧痛再次从肩背袭来,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锥在刮擦骨头神魂。小夭闷哼一声,脸色愈发苍白,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调息中的相柳,眼睫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片刻后,一件带着凉意的白色外袍被不甚温柔地扔到她身上。
“冷就盖上。死了麻烦。”他的声音依旧冷淡,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
小夭愣住,抓住那件柔软却冰凉的衣袍。上面带着极淡的海水气息和冷冽的雪松味,是属于相柳的味道。
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狠狠撞了一下。他还是这样,哪怕怀疑,哪怕戒备,依旧会下意识地做出类似的举动。
她默默将衣袍裹紧,低声道:“谢谢。”
相柳没有回应,仿佛已经沉入深度调息。
小鸢蜷在带着他气息的衣袍里,疼痛似乎真的减缓了一些。疲惫感如潮水般涌上,她渐渐沉入不安的睡梦之中。
梦中,又是那片血红的天幕,断裂的头颅,和她自己颈间喷涌的温热…
“…不…相柳…”她无意识地呓语,眼角渗出一滴泪,没入鬓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