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林介瘦削的背影消失在阅览室门口时,老巡警威斯顿才仿佛从一个漫长的梦中惊醒。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张画着一个巨大黑叉的废旧报纸,只觉得那东西像一块烙铁,烫得他不敢伸手去触碰。
一个“预言”。
一个来路不明的东方年轻人,对他,一名为女王陛下服务了三十年的苏格兰场警官,下达了一个关于“开膛手杰克”下一次行凶地点的“预言”。
荒谬!疯狂!
威斯顿的第一反应就是将这张纸揉成一团,丢进壁炉里。
这是对苏格兰场尊严的公然挑衅。他有什么资格?凭什么?就凭一些不知所云的鬼画符和一个大胆的猜测?
他伸出手,马上就要那么做了。但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回想起那个年轻人冷静得可怕的眼睛,以及他写下的那个单词——“sulphur”(硫磺)。
在苏格兰场内部的案件研讨会上,当威斯顿不止一次地提出,所有案发现场都残留着一股奇特的硫磺味时,他收获的,只有同僚们礼貌而疏远的微笑和上司不耐烦的挥手。
他们将其归咎于白教堂区无处不在的化工厂废气,或是别的什么不值一提的巧合。
没有人愿意将这条线索真正当回事。
还有“进食”的推论。
这也触及了威斯顿心中最深层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怀疑。
凶手的手法太过精准、太过冷静,不像是在发泄某种变态的欲望,更像一个生物学家在进行标本采集,或是一个屠夫在处理牲口的内脏。
那是一种超越了人类情感范畴的纯粹“作业”。
这个东方人,他在短短的接触中就精准地指出了案件中两个最诡异、最不合常理、也是最被苏格兰场主流所忽视的核心要素。
这不仅仅是巧合。
威斯顿的心中,理智与经验正在进行着一场天人交战。
是相信自己半辈子以来所建立的基于证据和逻辑的刑侦体系,还是选择相信一次毫无根据的神秘预言?
最终,一种比自尊心更强烈的情感,责任感,压倒了一切。
他不能拿下一名无辜女性的性命去赌自己的判断是对是错。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他也必须去验证。
威斯顿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张画着叉的报纸折叠好,郑重地放进自己的上衣内袋里。
他快步离开了阅览室,没有返回苏格兰场总部,而是直接前往了那张地图上被打上黑叉的区域。
那是白教堂区一个被称为“米特广场”的地方。
这是一个由三面建筑合围而成的小广场,一面是犹太教堂的后墙,另外两面则是仓库。只有一个狭窄的出口通向街道。
白天,这里是商贩们临时堆放货物的地方;到了夜晚,则会变得异常僻静,是流浪汉和妓女们偶尔选择过夜的角落。
这个地方……威斯顿越看越心惊。
它几乎完美符合了之前所有案发地的特点:半封闭、光线昏暗、声音难以传播、且只有一个出口,极易形成“瓮中捉鳖”的局面。
如果自己是那个恐怖的“开膛手”,这里也绝对会是他钟爱的狩猎场之一。
难道那个年轻人的预测,真的是基于某种规律的分析?
一整个下午,威斯顿都像一个幽魂一样,在米特广场周围徘徊。
他没有声张,只是以一名普通巡警的身份默默地观察着这里的每一个细节,将地形、光线、可能的藏身之处,以及所有进出此地的人都牢牢地记在心里。
夜幕降临。
伦敦的夜晚,永远属于浓雾与煤气灯。米特广场陷入了一片昏黄与漆黑交织的死寂之中。
威斯顿没有向上级汇报自己的发现。如果他敢拿着一张画着叉的废纸去要求增派警力,他会被当成疯子。
他只能依靠自己。
他找了一个可以俯瞰整个广场入口的绝佳藏身点——一栋废弃小楼的二楼窗户后面。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硬得像石头的干面包,就着一壶冷水,解决了自己的晚餐。然后,便开始了他漫长而又煎熬的守望。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寒意从窗户的缝隙中钻进来,侵袭着他早已不再年轻的身体。
但他一动不动,好似石雕,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狭窄的入口。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完全不符合规定,甚至可以说是渎职。
他应该在自己的辖区巡逻,而不是在这里进行一场毫无根据的堂吉诃德式的“埋伏”。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被那个东方年轻人下了什么蛊,或是因为压力太大而产生了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