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
武英殿。
朱由检站在殿后的暖阁中,最后推敲了一遍等会儿的节奏和关键说辞。
片刻之后,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而出。
“陛下升座——!”
随着太监的唱喏,殿中原本还略有些骚动的气氛,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三位阁老,六部尚书,通政司、大理寺、太常寺等九卿,再加上六科都给事中,一共二十余人,纷纷离座,整齐划一地跪倒在地。
“臣等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之声,在殿中回荡。
“平身。”
朱由检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他走到御案之后坐下,看着下方重新落座的臣子们。
今日的人数,比上次在武英殿开会时多了十余人,桌椅的排布也因此显得密集了一些,围绕着他的主位两侧散开。
有些人是臧否人才,而全然不以事功为念!”
“这样,是不对的!”
他拿起桌案上那份薄薄的,即将发往各地的东林党人起复名单,轻轻晃了晃。
“这份名单上,一百九十三人。远的在两广,近的在京畿。他们进京的时间,从数日到数月不等。”
“朕问你们,这里面,有多少是被污蔑的?有多少是遭受冤枉的?”
“朕再问你们,今日在座的,又有多少人,曾经上书,参与过对他们的攻讦?”
“他们一旦还朝,会不会报复回来?!”
“到时候,这朝堂之上,又是乌烟瘴气,攻伐不休!国家大事,还要不要做了?!”
朱由检越说越激动,干脆从御案后站了起来,走下台阶,在群臣之间缓缓踱步。
他的目光,如同一把利剑,扫过每一个臣子的脸。
“朕有意禁绝党争!是故,朕对魏逆之事,多有容忍,只诛首恶,不及其余!朕也欲劝这些即将还朝的受冤之人,相忍为国!”
他停下脚步,看着众人。
“可是,朕冲龄践祚,德望尚薄,他们真的会愿意听朕的话,放下这数年贬斥之辱吗?”
“众位爱卿,朕需要事功,来证明朕的中兴之志!”
“而你们,也同样需要事功,来向朕,向天下,也向那些即将还朝的政敌们,证明你们的价值!”
“旬月之间,欲求事功,则以京师大治,最易见效!”
“朕今日,与诸君坦诚相待,如此,可算是清楚明白了?”
一番话,如黄钟大吕,振聋发聩。
殿中的大臣们,一个个额头见汗,心神巨震。
他们从未想过,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帝王,竟能将政治的本质,人心的幽微,看得如此透彻!
他没有回避问题,反而将最尖锐,最敏感的党争问题,赤裸裸地摆在了台面上。
他也没有偏袒任何一方,而是给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无法拒绝的,也是唯一的解决方案——
事功!
用实实在在的功绩,来取代虚无缥缈的道德口号和党派标签!
这是一种阳谋。
一种让他们既敬畏,又不得不佩服的阳谋。
许久,还是黄立极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离座起身,带头深深下拜。
“陛下圣明,烛照万里!臣等只顾党同伐异,于国事多有妥协,实是有负圣恩!”
“陛下能为臣等着想,臣等……感激涕零!京师大治之事,臣,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臣等,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所有大臣,齐刷刷地起身,跪倒在地,声音汇成一股洪流,在殿中激荡。
朱由检缓缓地吐出一口气,不着痕迹地看向黄立极。
他突然觉得,有个老狐狸首辅在这里唱双簧、搭梯子似乎也不是坏事?
“众爱卿,都平身坐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