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书文走后,中牟县衙的签押房里,周廉正翻动着鼠尾簿和砧基簿,沉眉静思。
鼠尾簿,又名户等税役册,里面记录了辖区内,所有人的税役情况,还将人分作了五等。
每一等户,所需缴服的税役也各不相同。
他找到了陈四友等几个陈家村小地主的名字,名字的后面写着‘三等中户’二字。
“中户吗……”
周廉不在意的笑了笑,而后扬声道:“来人。”
一个精瘦的胥吏快步走进来,躬身候命:“大人有何吩咐?”
“去,把陈家村的里正陈四友,还有陈东盛那几个地主的名字,都记到‘衙前役’名册上。”
周廉慢条斯理地翻着鼠尾簿,“近日秋收将过,粮仓正是急需人手之时,着令陈四友,陈东盛……等几人服衙前仓役,守仓六日。”
胥吏愣了一下:“大人,这几人不是三等中户吗?”
按税法,三等中户是不必服衙前役的,唯有二等及一等的上户,才需服衙前役。
“谁告诉你,他们是中户的?”
周廉笑了笑,他提起毛笔,沾上墨汁,轻轻的将几人名字后的‘三等中户’几字划去,而后缓缓写上‘二等上户’四个大字。
“你看,他们是上户了。”
胥吏再次一愣,而后深深弯下腰,恭敬道:“小人这就去去办。”
“等等。”
周廉突然叫住了他,“另外,向陈家村里所有下户的农户,全部征收一遍渠头钱五百文,桑盐钱绢三匹,丁身钱五百文,要求七日内务必凑齐。”
“还有,就说黄河堤坝需加固,让他们每户出一个壮丁,七日后去河工所报到。”
县令大人这是想让陈家村寸土不留吗……
胥吏心里打了个突,但不敢多问,只能连忙应下。
这种事情,他也不是第一次办了,对于这套流程,他熟悉的很。
…………
第二天,陈家村的里正陈四友正带着人,在谷仓里翻晒春麦,新收的麦子铺满晒场,金黄一片。
“老爷,今年亩产怕是有一石半了。”老仆抓起麦粒,笑的豁牙透风。
陈四友沟壑纵横的脸上也露出一抹笑意,刚欲答话,仓门忽被踹开,三个皂衣衙役踩着满地麦粒大摇大摆的走来。
“陈四友,有桩差事需要你去跑一趟。”
昨夜那名精瘦胥吏将一副木牌随意抛过去。
陈四友连忙接过木牌,翻开一看,正是四个大字:衙前仓役。
衙前役?自己一个三等中户,怎会接到衙前役?
陈四友心里咯噔一下,连忙问道:“差爷莫不是弄错了?小民户等簿上记的是三等……”
“弄错?”精瘦胥吏冷笑一声,抖开手里的簿册,丢给了陈四友:“自己看。”
陈四友接过簿册,只见自己名字的后方多了道批注:“近置水田五顷,升二等上户。”
“差爷,这……”
陈四友还想解释一番,但直接被精瘦胥吏不耐烦的打断了:
“少废话!赶紧收收东西跟我们走,误了时辰,拿你是问!”
他知道,这些小地主,心里根本不敢升起半点反抗之心。
果不其然,陈四友脸色只是煞白了一下,嘴唇哆哆嗦嗦了许久,却只是挤出几个字:“小人……这就去。”
这时,陈东盛和其他几个地主也被吆喝了出来,听说是去服衙前役,各个脸色惨白,可看着胥吏手里的锁链与水火棍,谁也不敢多嘴,只能硬着头皮跟着走。
这边刚把地主们押走,另外几个衙役就挨家挨户的开始拍门。
“每户缴渠头钱五百文,桑盐钱绢三匹,丁身钱五百文,七日内交齐!”
“黄河堤坝要加固,每户出一个壮丁,七日后到河工所报到,缺一人,罚钱二十贯!”
一声声吆喝声在陈家村里传开,所有村民都如遭雷劈,屋内甚至传来低低的啜泣声。
五百文渠头钱,三匹绢,再加上壮丁役……这三样加起来,几乎要掏空一户人家的家底。
他们都只是普通农户,哪里拿的出这么多钱?
但没有人敢反抗,村里的老人都是从乱世中走来,见过太多官府的狠辣,莫说加税派役,就算是直接抢,他们也只能忍着。
因为反抗的代价,不是他们任何人能承受得起的。
在接下来的六天时间里,所有陈家村里的人都急红了眼,甚至有的人已经准备抛弃田产,做流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