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想起,小时候,家里为了避盐税,淡食十年……”
“臣想起,显德四年,为疏浚河道,陈家村十室九空,民多聚为盗……”
“臣想起,广顺三年,有人卖妻鬻子,一子仅值粟三斗……”
他顿了顿,看着赵匡胤的背影,继续道:“臣觉得,若是天下能有盛唐的太平,道不拾遗,夜不闭户,再无战乱,就算……就算有些牺牲,或许也是值得的。”
先前作为普通人,他最想要的就是太平,吃上一口饱饭。
甚至听闻儿子说,盛唐时期道不拾遗,夜不闭户时,都觉得那是仙国才有的世界。
可如果……真能做到那一步,就算有些牺牲,又如何呢?
他话音一落,帐内陷入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天边的太阳在冉冉升起,将它的光辉洒满大地。
赵匡胤缓缓转过身,看向陈守义。
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亲兵,此刻眼里却跳动着一团火焰,和一种朴素的真诚。
是啊,太平……
柴荣,你不也想做到这一切吗……
“牺牲……”赵匡胤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忽然想起了李世民。
同样是不光彩夺位,可唐太宗依旧能名垂青史,若是自己能收复燕云十六州,重现……不,是超越大唐的盛世,那想必柴荣你,也会笑着夸我一句吧。
历史,终究是看结果的。
柴荣……你走了,那朕将秉汝之志,将我们未曾打下的燕云十六州重新夺回,将你未曾实现的盛世,再现人间!
赵匡胤深吸一口气,胸中的郁结渐渐散去,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
那个威震天下的帝王,回来了。
“说得好,说得很好!”
他拍了拍陈守义的肩膀,走到案边坐下,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凉茶,一饮而尽。
“守义,你这倒是话糙理不糙。”赵匡胤看着他,脸上露出今夜首次笑容:“以前倒没发现,你这性子,比赵普那老狐狸实在多了。”
陈守义被夸的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拱手一礼:“陛下谬赞了,臣怎敢与赵书记相比。”
他只是把心里想的事说了出来而已,根本没想那么多。
“赵普?哈哈,他还真有个方面不如你。”
“啊?陛下这是何意?”
“他可没生出你俩儿子那样的娃来。”赵匡胤笑了笑:“一个是今科状元,还有一个今日朕也见识到了。”
提到儿子,陈守义脸上也忍不住露出骄傲的神色,却又忍不住道:“铁牛那小子,就是太莽撞了些,让陛下见笑了。”
“那可不是莽撞。”赵匡胤摇摇头,“此为勇!今日若非他取得先登,死死咬住叛军,战局还不知拖到何时。”
“如此悍勇,倒真不输当年的王彦超。”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又念叨了一句:“就是这名字……听起来略有些粗鄙。”
他想了想,问道:“铁牛可有表字?”
乱世中,多数普通人家的孩子都没有取字,故而他才这么一问。
陈守义一愣:“回陛下,犬子尚未表字。”
接着,他就反应过来了,连忙跪地:“伏请陛下赐犬子表字。”
这要还是听不出来赵匡胤的意思,那他这三十多年也白活了。
赵匡胤沉吟片刻,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在脑海里检索着那为数不多的知识储备。
片刻后,他眼睛忽然一亮:“破军如何?”
破军,紫薇斗数中主杀伐,带有刚猛,凌厉之意象,他倒觉得与陈铁牛颇有几分契合。
“谢陛下赐字!”陈守义连忙伏地,心中一喜。
能得陛下赐字,这可是光宗耀祖的事情。
赵匡胤摆摆手,站起身来,“这是他应得的,何谢之有?”
他看了看天边完全升起的日出,拿起架子上的天子宝剑,对陈守义道:“走,随朕去校场,赏功!”
“朕答应了三军,此战先登者,朕亲自为他斟酒,自当君无戏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