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熊烈火吞噬了整个州衙署,浓烟滚滚,直冲云霄。
待赵匡胤带人追到州衙署外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一幕。
他看着那片火海,沉默了许久,最终轻轻叹了口气:“罢了,罢了……”
李筠自焚,本就在意料之中。
从那个时代走过来的人都知道,李筠只忠于郭威,甚至连柴荣都不服,又怎会臣与他?
可莫名的,怎觉得如此压抑……
赵匡胤深吸一口气,压下了心头思绪,转身看向身后将士,朗声道:“泽州已破,李筠自焚!传朕旨意,安抚百姓,清点战果,休整一日,进军潞州!”
“遵旨!”
众将士齐声应道。
赵匡胤兴致缺缺的挥挥手,看了一眼州衙署熊熊燃烧的烈焰,脸上没有半点胜利的喜悦,反倒有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直至火舌吞没了最后一块牌匾,他才缓缓转身,孤独的向中军大帐走去。
陈守义紧随其后,铁牛已经随队归营,他受了些轻伤,要去治疗一番。
帐内烛火摇曳,赵匡胤随手将盘龙棍放在案边,没有卸甲,只是背对着帐门,望着帐外漆黑的夜色发呆。
陈守义侍立在侧,不敢出声。
他能感受到陛下身上那股低郁的情绪,却不明白缘由。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渐渐泛起一丝白光,赵匡胤才声音沙哑,喃喃的说出了第一句话:
“柴荣……若你还在……”
他想起了和那个男人南征北战的日子。
高平之战,他与柴荣一道,以五十骑对冲刘崇数万人的军阵,斩杀北汉第一猛将张元徽,何等潇洒狂傲!
太原之战,北汉都城下,他更是一把火烧了北汉都城的大门!
此后,寿州,清流关,滁州,后蜀,南唐,甚至燕云十六州!
他们君臣都曾携手,一步步留下征伐的脚印!
短短一个月,便光复燕云十六州的三关三洲十七县,复民一万八千余户!
那是自大唐中期以来,汉人前所未有的胜利!
犹记得,幽州城前,面对数万契丹军,他们君臣相视一眼,何等的意气风发!
可就在他们君臣将彻底收回燕云十六州之首的燕州,重振汉人雄风之时……
病龙台之上……你就这么倒了?
柴荣啊柴荣……若你还在……若你还在!
那该有多好!
赵匡胤仰起头,看着天边升起的红日,两行浊泪缓缓从眼角流出。
这是他自父亲走后,第一次落泪!
男儿有泪不轻弹,何况帝王乎?
可李筠这事,犹如一把重锤,重重的敲击在他的心头。
他看向陈守义,如墨刀般的眉头皱起,黑红的脸上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挣扎:
“你说……朕,当真错了吗?”
看着赵匡胤泛红的眼眶,以及说出的话,陈守义愣了,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应答。
这种关乎前朝兴亡的话,哪是他一个亲兵能妄议的?
赵匡胤也没指望他回答,只是转过身去,自顾自笑了笑,笑意里满是苦涩。
“朕,有愧于柴荣啊……”
这句话轻得像一声叹息,却重重砸在陈守义的耳边。
他看到赵匡胤的肩膀微微垮了下去,那个在城头叱咤风云的帝王,此刻竟像个迷途的倦客……
陈守义心中一紧。
他看不懂祖宗讲的权谋,也不愿去想那么多大道理,只是眼见陛下这般消沉,他也想起了以前的日子,忍不住开口道:
“陛下,臣……臣见识浅薄,亦不懂什么大道理,但臣也想起了一些事来。”
“臣想起,黄河边上的渔民,租一张破渔网,要交给渔霸三成利,若是遇上风浪丢了性命,家里甚至连口薄棺都买不起。”
“臣想起,小时候,家里为了避盐税,淡食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