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济先是抑扬顿挫地将诗诵背了一遍,不等座中面露愣然的几人从诗的韵味回过神来,便高声道:“这首诗的诗题中提及此诗是赠我王武子的。”
谢广:……
这就是语言的艺术了,有提,但不是全提,有赠,但不是独赠。
司马炎面上果然带了羡色,他也不是没收过诗作,但歌功颂德之作的水准不言而喻,如何能与这样的诗相提并论?
他情不自禁地念诵了几遍“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待记住了全诗,方才问道:“何人作的诗,将谢小郎的诗句补得这般好?”
王济将果子拋进谢广的桌案上,道:“除却此子,谁能为之?鸱鸟就算叫得声嘶力竭,也比不过鹓鶵的随意一鸣,做鸟如此,做人亦如此。”
谢广:……
欸,我未壮,拉仇恨别带上我嗷。
而且,就你这比我二兄还犀利的言辞,你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哦,你是太原王氏,还是皇帝姐夫,那没事了。
司马炎在宫中,尚不知昨日园中诸事,刘寔年迈,很少出去赴会。
此时闻王济之言,俱都惊讶望向谢广。
不等他人开口,王济又悠悠道:“怎样,我说见美玉而携之示君,可曾夸大?”
司马炎笑道:“好好好,果真禀赋天成,在言辞之外,更有这般才华,真神童也,当——”
他刚要开口为谢广赐下恩典,便被王济打断道:“才华不是好东西啊!”
司马炎一愣,道:“武子何出此言?”
这样有才华的神童出现在他的治下,是好事啊,怎么能说才华不是好东西呢?
王济幽幽道:“鸱鸟丑陋,见到鹓鶵羽翼之华美,自然会心生妒忌,乃至于嫉恨到毁掉鹓鶵的羽毛,使之不能振飞。鸟有妒心,人而倍之,才华虽美,若成为致命之物,怎么能是好东西呢?”
司马炎听出了王济的言下之意,不由皱眉道:“武子,这是什么意思?”
王济看向一旁坐的不动如山的刘寔,道:“国子祭酒,你们那的博士斗殴还挺有意思的,怎么不说出来博陛下一乐?”
刘寔心中一叹,他就说吧,有王济在准没好事。
面对司马炎投来的目光,刘寔起身拜道:“臣有疏漏之处,还请陛下恕罪。”
司马炎想到上次刘寔请罪是国子博士裸死王衍府前,这次请罪是国子博士斗殴,再看看刘寔的苍苍白发,也不好苛责,甚至有几分同情,道:
“祭酒不必如此,卿本年高,老而弥笃,此不意之处,非卿之罪,但言无过。”
刘寔拜谢,方才言道:“斗殴博士中,正有那裸死之人段畅,其人心胸狭隘,初闻谢小郎之佳句,嫉妒不已,当众咒其早夭,为博士谢衡所听。对父咒子,情何以堪?于是两人殴之,段畅不敌。臣闻之,便暂休谢博士之课,使二人分隔几日,平心静气。”
王济插嘴道:“嚯,还不止呢,今早太学生的热闹祭酒知道吗?”
刘寔嘴角微微下撇,他当然知道,但他已经和皇帝说过他不怎么清楚了。
虽然这场城中追逐战发生在黎明之时,但洛阳繁华,宵禁时间一过,城门便已放开,不少里坊也陆陆续续开了坊门,开始一天的生活准备。
而太学生们的动作又声势浩大,从太学穿过平阳门、经过东阳门,又出建春门冲入建阳里的段宅,又从建阳里继续出发,重入建春门,穿过永和里,一路追逐至步广里······
这一路除了没去城西,城南、城东、城北都几乎跑了个遍,也让洛阳人看足了场面,堪称大饱眼福,当然,前提是忽略最前头坦荡荡的人影。
毕竟步广里和永安里的人平日里看的是琅琊王氏的年轻郎君,再看这既不年轻也不英武的,对比之下过于伤眼了。
刘寔叹道:“我年老拙笨,耳塞目昏,实在不太清楚。”
他心中已经有预感了,今天恐怕走不脱了。
他是出于无奈揭开了粪盖,是想和皇帝报备一下下属之死。
但王济却是想炸粪坑,他这样除了让大家都难堪,难道还有什么好处吗?
刘寔已经是个老人了,他经历了曹魏代汉、三家泯灭、司马家篡位,现在只想平平淡淡度过余生,除了希望有生之年能将自己的学问整理撰写成书之外,他几乎没有任何欲望了。
王济幽幽道:“我听说,那些太学生之所以追着段畅不放,是因为他以钱财收买一太学生挑拨煽惑其他人去冲击谢家,最好把谢小郎这么个神童骇死,结果事情未成,段畅恼羞成怒,把那收了钱的太学生殴打了一顿。
因此二事,众太学生不堪受辱,才去拿人,结果那段畅却是一路往王衍府上去了,可惜啊可惜,庇护没求到,反而白白丢了性命。可怜啊可怜,听说他此前自称是给琅琊王氏的郎君办事的,也不知道办的是什么事,死的这么猝不及防。”
司马炎的脸色渐渐变得不好了,他的确不在乎区区一个国子博士的死,尤其这个人还出身平平,并且品行不端,但不代表他对琅琊王氏搞这么一套就不生气了。
要是段畅是脑子发昏嗑多了五石散,裸身冲击王衍府邸,那一箭射死他也是活该。
但这明显不是啊,这不太像一个巧合意外啊?甚至在王济的口中,这好像是灭口的行径做派。
朕的治下出现了一个有真才的神童,结果却因为才华而被人嫉妒设计,这个人还恰好攀附上了琅琊王氏,设计不成遭到反噬,此人欲求生却被琅琊王氏的下奴一箭射死,导致一切截然而止。
皇帝总是擅长阴谋论的,哪怕是宽容的皇帝也一样,他不信这是一场巧合。
此刻的司马炎便心生疑窦,他想,这是什么意思,难道除了琅琊王氏的子弟,朕的治下便不许有旁人脱颖而出吗?甚至连一个孩童都不行?
就在这时,有小黄门来禀告,侍中王戎、尚书郎王衍求见。
司马炎方才想起来,他此前是宣召了王衍,现在既然王戎和王衍都过来了,便干脆一同在此觐见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