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炎正在迅速思考他等会见到王济时要说什么话,才能既将心中怨念发泄一二,又不伤亲戚之谊。
他考虑先尖酸刻薄的挖苦几句,比如“噫!此非驸马都尉耶?何得入宫来?朕以为王武子早弃世俗如敝履,原来犹在尘网中!”
然后再冷脸不让王济入席,起码要让他站一会才能坐下说话。
但司马炎看了一眼下方正襟危坐的刘寔,又犹豫起来,王济生性高傲,要是当着外人之面如此刻薄言之待之,恐怕太伤他了。
刘寔感受到了上方的视线,面上无波无澜,心中却在无奈腹诽。
既然来的是王济,能不能放他离去?以王济的诸多事迹,他实在很难预料等会会发生什么。
他已经是个老人了,真的经不起刺激,也不想目睹皇帝的难堪。
当今皇帝虽然对臣下很宽容,但也不是谁都能有王济的待遇的。
司马炎还没想好该如何言语,黄门令已经迈着小碎步恭恭敬敬地引着王济与谢广进入殿中了。
看着丰神俊朗的王济携一英采如玉的孩童入内,司马炎情不自禁赞道:
“清风明月偕入,美哉!宫室俄而皆明。”
什么尖酸、什么刻薄在此刻都被扔到九霄云外去了,在这个人均颜控的朝代,几乎没有什么比见面先赞“美”更重要的事情了。
若孔子生在此世,他那句“贤哉回也”,恐怕也要顺应风尚,改成“美哉回也”了。
王济丝毫没有觉得刚和皇帝闹僵、现在又来向皇帝举荐有什么不对,面对这句赞言,他也是毫不犹豫地应下,并且将身旁的谢广送上前,以一种狮子王捧辛巴的骄傲神态,对着司马炎道:
“此美玉也,我今见之,携来以示君。”
司马炎见王济此来竟然没有说些夹枪带棒的讽刺之语,竟莫名心中生出一丝感动,轻咳一声,命宫人设席引座。
如此方才望向谢广,问道:“汝谁家子耶?为此狂人挟来此间。”
虽然感动于王济的难得平和,但司马炎觉得,这下方的小郎说不得就是被王济一时兴起掳来的。
对进皇宫见皇帝这件事,谢广还是有点小激动的,毕竟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他都没看过活的皇帝啊。
哪怕是前世见多识广的谢广,也只能隔着玻璃看看皇帝的衣裳用具,还要被人提醒不要久待影响他人观赏体验。
但现在,他见到了活的皇帝。
皇帝,活的,会动会说话,十成新,稀罕物!
司马炎见下方小郎目光亮晶晶,不由心中大悦,心想此子之家必有忠君之风,因而家中稚子也会自然而然地崇敬于他,甫一见面便有如此神态。
虽然谢广还没开口,但司马炎已经决定待会儿要赏赐些东西给他了,一来为他被王济掳来压惊,二来就为他此刻的真情流露,毕竟被神采奕奕的俊俏之人崇敬,总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情。
谢广尚不知已经靠脸先声夺人了,此时闻司马炎发问,行礼答道:“小子姓谢名广,乃陈郡谢氏子。”
司马炎觉得略有耳熟,又问道:“你家大人是谁?官居何职?”
“回陛下,小子的父亲讳名衡,任朝中国子博士。”
一旁正襟危坐的刘寔微微睁眼。
司马炎立刻想了起来,是那个娶了崔氏女的啊,想起起居郎的话语,看着底下年纪尚幼的谢广,他奇道:“你小小年纪,怎么会作出那样有玄理的诗句呢?”
他又作严肃态道:“在朕面前,不容虚言,你这般年纪,如何体悟出道理?”
皇登,没见识过吧,当然是因为我有记忆外挂啊。
谢广心中吐槽,面上沉稳自然道:“遂古之初,谁传道之?上下未形,何由考之?天地万物自然而然,自有其道,人而察之,自悟其理,人之悟性,殊而异之,不在年岁大小,而在各自禀赋。”
司马炎见他口齿伶俐,心下异之,便再问道:“你读了多久的书?”
谢广答道:“小子刚刚读了几日书。”
司马炎笑道:“难道道理不是从书中学来的吗?你既然才读书,怎么会知晓世间的道理呢?”
谢广自信道:“陛下,书中的道理是前人通过自身禀赋所感悟总结出来的,有些人读书,就是为了通过他人感悟的道理来弥补天生禀赋的不足,而小子这样的人读书,是好奇他人的感悟与自身的殊异。
小子虽然还没来得及见识世上的许多新奇事物,但在读书之外,已经见过了世间自然之所在,大处有天地山川,小处有草木鱼虫,小子正是从这些东西的生化中,以自身的禀赋自然而然地领悟玄机道理。”
司马炎听的十分惊讶,道:“你虽然还然年幼,但在言辞敏捷上已经能比得了成人了,昔日甘罗之流,大概就是这般模样吧!我听闻你还有两个兄长,你观之,他们如何呢?”
一个是行走的黑历史制造机,一个则掌握了全家的黑历史,皇登,你要我如何评价?
报出我家卧龙凤雏的事迹,保管吓汝一跳!
谢广露出孺慕之色,道:“大兄讳名鲲,是鲲鹏一样人物,二兄讳名裒,也是人如其名。”
司马炎好奇道:“当作何意哉?”
谢广继续面露孺慕,道:“大兄任达自在,不拘泥于世俗礼法的界限,有鲲鹏的自在逍遥。二兄为人爽朗,待人通达,因此周围的人都愿意与他交往。正因为有这样的两位兄长耳濡目染,小子才会长成今日的小子啊!”
司马炎对比之前起居郎所言,颔首赞道:“陈郡谢氏,家风善也。”
很好,以后在保质期内,谁说他们谢家坏话,就拿皇登你这句话堵回去。
司马炎对王济这次不仅不作妖,还给自己带来了一位能言善辩的聪慧孩童而高兴,挥手让谢广坐下,又对王济道:“武子,你这次做的很好,有什么想要的吗?”
王济伸手颠着桌案上摆着的果子,闻言道:“我想叫陛下知道,我得赠了一首好诗。”
司马炎笑道:“原来是来炫耀来了,是何等好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