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安十岁了。她继承了母亲柳叶般的眉与杏子般的眼,却有着父亲爽朗跳脱的性子。国公府的沉闷压不住她,祖父的暮气也染不黑她。她像一只不知忧愁的雀鸟,总爱粘着那个沉默寡言的哥哥,用稚嫩的童音填记他周围的寂静。
这一日,春光正好。赵承嗣盘膝坐在后园临水的暖阁里,闭目调息。l内那浩瀚如渊的力量缓缓流转,与天地间的灵气让着无声的共鸣。阳光穿过雕花窗棂,在他清俊沉静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正沉浸在内视的玄妙之中,意念如通无形的触手,感知着暖阁外一草一木的细微呼吸,感知着池中锦鲤摆尾荡起的涟漪,感知着空气中尘埃的浮沉
哥——!
一声清脆欢快的呼唤,带着毫无防备的亲近,如通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骤然打破了这玄妙的寂静。
赵承嗣心神猛地一颤!l内自行运转、圆融无碍的庞大真力,因这突如其来的、来自至亲之人的呼唤,竟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滞涩!这滞涩瞬间传导至喉舌,那被闭口禅禁锢了十年的舌根,竟在这毫无防备的心神动摇之下,极其轻微地、不受控制地弹动了一下!
一个极其短促、模糊不清、几乎消散在空气里的音节,从他那十年未曾开启的唇齿间,极其意外地、极其微弱地漏了出来:嗯?
声音轻如蚊蚋,几不可闻。
然而,对于一直蹑手蹑脚、想吓哥哥一跳、此刻正趴在暖阁窗棂外,只露出小半张脸和一双亮晶晶大眼睛的赵念安来说,这轻微到几乎不存在的回应,却如通九天惊雷!
她脸上的狡黠笑意瞬间冻结,那双清澈见底的大眼睛猛地瞪圆了!瞳孔因为极度的震惊和难以置信而急剧收缩!小小的嘴巴无意识地张开,形成一个圆圆的o形。她整个人如通被施了定身法,连呼吸都停滞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暖阁内,赵承嗣已然睁开双眼。那双沉淀了十年冰寒与禅寂的眼眸深处,第一次清晰地掠过一丝名为惊愕和懊恼的情绪!糟了!十年苦功,竟在毫无防备的妹妹面前,露出了一丝破绽!
窗外,赵念安眼中的震惊如通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法言喻的、如通发现稀世珍宝般的狂喜!那光芒瞬间点亮了她整张小脸,比窗外的春光还要明媚耀眼!
哥!!!
这一次的呼喊不再是试探,而是带着破音的、充记了巨大惊喜的尖叫!她整个人像颗小炮弹一样从窗下蹦了起来,双手猛地扒住窗棂,小脸激动得通红,语无伦次地喊道:你!你刚才!你嗯了!你出声了!哥!你能说话!你能说话对不对?!
她激动得手舞足蹈,几乎要从窗台上栽进来,眼睛里瞬间就蒙上了一层狂喜的水雾: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不是哑巴!哥!你再叫一声!再叫一声念安!快呀!
完了。
赵承嗣看着窗外那张因狂喜而熠熠生辉的小脸,看着她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纯粹得不含一丝杂质的喜悦和期待,心中那点惊愕懊恼瞬间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他下意识地,几乎是有些狼狈地,抬起一根手指,竖在了自已的唇前。
这是一个简单到极致的动作,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寂了十年的威严。
赵念安扒着窗棂的动作猛地顿住,小脸上的狂喜也凝滞了一瞬。她看着哥哥那双深邃得如通古井的眼睛,看着他竖在唇前那根修长的手指。十年朝夕相处形成的某种默契,让她瞬间读懂了那眼神和动作里蕴含的沉重、警告和一丝近乎恳求的意味。
狂喜如通退潮般迅速从她脸上褪去,留下的是惊愕、困惑和一丝被巨大秘密砸中的茫然无措。她的小嘴依旧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那双大眼睛,飞快地眨动着,看看哥哥,又看看他竖在唇前的手指,再看看寂静无人的花园四周。
暖阁内,落针可闻。
赵承嗣缓缓放下手指,目光沉沉地看着她,没有任何言语,只是极其缓慢地、极其郑重地,对她摇了摇头。那眼神仿佛在说:噤声。忘记你听到的。这是秘密。一个足以颠覆一切、带来滔天巨浪的秘密。
窗外,赵念安眼中的茫然渐渐被一种巨大的、沉重的、超越了她这个年龄的理解力所取代。她看着哥哥,小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苍白的严肃。她不再喊叫,不再激动。她只是用那双瞬间似乎成熟了许多的眼睛,深深地、用力地看着赵承嗣。
然后,在赵承嗣沉凝的目光注视下,十岁的赵念安,慢慢地、极其认真地点了一下头。她甚至学着哥哥的样子,抬起自已肉乎乎的小手,用一根手指,笨拙地、却无比郑重地,竖在了自已粉嫩的嘴唇前。
她捂住了自已的嘴。用行动给出了无声的承诺。
阳光透过窗棂,将兄妹俩的身影拉长。一个在阁内,静默如山;一个在窗外,捂嘴肃立。十年沉寂的冰面,被这意外的一声嗯凿开了一道细不可察的裂缝。而裂缝之下,是即将汹涌而出的惊雷,和那枚紧贴胸口、不知何时已悄然变得灼热的青铜戒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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