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佝偻的身躯似乎更加弯曲,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我明白了。我答应你,离开韩国。”
他抬起头,眼中燃烧着最后一丝恳求的火苗,“但在离开之前,先生,请允我一事,我想,见我女儿一面,一眼就好,绝不让她知晓,绝不……相认。”
那是身为父亲,对血脉至亲最后,也是唯一的执念。
“人之常情。”
徐青颔首,并未拒绝。
……
晨光熹微,新的一天悄然而至。
新郑城中暗流涌动,潜龙堂易宝会即将开场,但这与此刻的两人无关。
戏院门口,晨露未晞。
衣衫褴褛、形如枯槁的李开早已在此等候多时,像一尊凝固在阴影里的石雕。
徐青的身影出现在街角,步履从容。
“走吧。”
没有多余寒暄,徐青领着李开,穿过清晨略显清冷的街市,径直走向城中售卖成衣的铺子。
既然应允了李开见女儿一面,徐青便不会敷衍。
然而,以李开此刻如同流民般的模样,莫说踏入紫兰轩雅间,便是靠近那富丽堂皇的大门,恐怕也会被护卫驱赶。
整容易貌已是奢望,那满面的刀疤与透支生命带来的枯槁苍老,是战场留给他永恒的烙印。
徐青能做的,是尽力为他披上一层“合理”的伪装。
他挑选了一套商贾惯穿的锦缎袍服,颜色虽显富丽却难免俗艳,料子却是上乘,又配了一顶同色系的圆顶小帽,恰好能遮掩部分额角的疤痕,最后,徐青寻来一副制作精巧的半脸面具,遮住了李开鼻梁以下最狰狞的伤疤部分,面具边缘镂刻着简单的云纹,倒显出几分神秘贵气。
“勉强……像个走南闯北的商贾了。”
徐青退后一步,审视着改头换面的李开。
华丽的衣袍套在枯瘦的身躯上略显空荡,面具下的眼眸依旧浑浊苍老,但那刻意挺直的脊背和一丝刻意维持的仪态,总算洗刷了几分仆役的卑微,透出一种刻意为之的“贵气”,尽管这贵气之下,是难以言说的悲凉与不自然。
“接下来,找个地方歇脚,养足精神。入夜,我带你去紫兰轩。”徐青的声音不容置疑。
李开木然地点头,像一具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木偶,他对徐青的安排全无异议。
说来也怪,相识不过两日,他面对这个洞悉他所有不堪与软肋的年轻人,竟生不出多少戒备,仿佛一切挣扎在对方眼中都徒劳可笑,唯有顺从,才是对那遥远血脉唯一的庇护。
时间从未如此缓慢,每一刻都像在滚烫的砂砾上煎熬。
想到即将见到失散多年、近在咫尺却无法相认的亲生骨肉,李开枯死的心湖便抑制不住地翻涌起惊涛骇浪。
期待、恐惧、愧疚、狂喜……种种情绪交织撕扯,几乎要将这残破的躯壳撑裂,他只能死死攥着衣袖下冰冷的手指,一遍遍告诫自己:只看一眼,只看一眼就好!
日影西斜,暮色四合。
新郑的喧嚣并未沉寂,反而在灯火初上时换上了另一副面孔。
贫苦人家早早熄灯歇息,而城中的权贵富贾,他们的夜,才刚刚开始。
紫兰轩前,华灯璀璨,车马盈门。
一辆辆装饰华贵的马车在门前停下,衣着光鲜的客人谈笑着步入这座新郑最有名的销金窟、温柔乡。丝竹管弦之声隐隐飘出,混合着脂粉的甜香,织成一张令人沉醉的网。
徐青亦换上了一身更为精致得体的深色锦袍,衬得他身姿挺拔,气质愈发卓然。
他瞥了一眼身旁略显僵硬、面具下眼神却异常灼热的李开,低声道:“走吧,记住,你现在是来看歌舞的客商。”
两人随着人流,踏入了紫兰轩那灯火辉煌、暗香浮动的门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