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2月,海峰市。
“涛哥,你昨天说的话还算数不?”
王红林那张充满热切的脸在眼前晃动,带着一股子急切。
林涛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像是被人用锤子狠狠砸过一样。
他下意识的抬手,用力按住额角,试图压下那股翻江倒海般的胀痛。
就在他按住脑袋的瞬间,一股不属于他的记忆,如同开了闸的洪水,猛的冲进他的脑海。
林涛,海峰市收音机厂技术科骨干,二十六岁。
海峰市收音机厂,一家连续亏损三年的国营老厂。
改革,改制。
昨天下午,全厂职工大会,老厂长愁眉苦脸的宣布了厂子要进行内部竞选承包改制的消息。
然后,就是这个叫林涛的年轻人,在所有人的惊愕中跳上了主席台。
在一阵唾沫横飞中,他抨击厂里老旧的管理模式,痛斥领导层的不作为,最后振臂一呼,宣布自己要竞选新厂长。
记忆里的画面无比清晰,他拍着胸脯,向台下那些和他一样对现状不满的年轻职工许诺,只要选他当厂长,不出半年,就让大家伙儿的工资翻一番,年底家家户户都能分到肉。
一个在1979年听起来如同天方夜谭的大饼。
可偏偏,就是这个大饼,点燃了所有年轻职工压抑已久的热情。
他们欢呼着,簇拥着,把他当成了能带领大家走出困境的英雄。
再然后,就是晚上的庆功酒。
一群年轻人凑钱买了镇上最好的“海峰大曲”,在单身宿舍里提前为他们未来的“林厂长”庆贺。
一杯接一杯的烈酒下肚,记忆的最后,是天旋地转的眩晕。
林涛猛的睁开眼,眼前的景象和脑中的记忆碎片瞬间重合。
这是一间逼仄的单人宿舍。
斑驳的石灰墙上,用图钉钉着一张《人民日报》,报纸的日期是1979年2月15日。
靠墙立着一个掉漆的木头柜子,旁边是一张方桌,桌上放着一个印着“劳动最光荣”字样的搪瓷缸子,旁边还有一个铝制的饭盒。
刺骨的寒风从没有糊严实的窗户缝里钻进来,让他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这一切,都无比真实。
“涛哥,你倒是说话啊?”
王红林看林涛半天没反应,只是一个劲儿的揉脑袋,脸上的急切又多了几分。
“昨天大伙儿可都听见了,你说了要带我们干,这话不能不算数吧?”
林涛放下手,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知道,现在不是发懵的时候。
眼前这个叫王红林的,是原主在车间里最好的哥们,也是昨天晚上闹得最欢的一个。
他要是现在说一个不字,恐怕自己以后也很难在厂子待下去了。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嗓子因为宿醉而沙哑得厉害。
“你小子,急什么。”
林涛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有力。
“我林涛说过的话,什么时候不算数过?”
“我就知道!涛哥你不是那种说话不算话的人!”
听到这句肯定的答复,王红林黝黑的脸上立刻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涛哥,我们都商量好了,今天就分头去串联,把咱们年轻的弟兄们都发动起来,到时候投票,保准让你高票当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