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小时过去。
桌上杯盘狼藉,佳肴已所剩无几。
庄泽辉再次为沈浪续上热茶,脸上笑容依旧,试探着问:“沈专员,菜还合口味吧?要不要……再来点酒?我们边喝边聊更尽兴?”
沈浪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叶,啜饮一口,目光平静地看向对方:“酒就不必了。庄经理,我看,咱们还是聊聊正事吧。”
时机到了。
庄泽辉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问得直白:“沈专员是爽快人。那……您看,我们的产品,要怎么样才能在这次……嗯,竞选中,更有优势呢?”
沈浪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手指在杯沿缓缓摩挲。
那眼神仿佛在说:庄经理,大家都是明白人,一顿饭的情分,可抵不上沃尔玛的货架。
庄泽辉心领神会。
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化为更深的“了然”,看来不出点血是不行了。
他不动声色地从桌下拿出一个印着品牌logo的礼品袋,轻轻推到沈浪面前的桌面上,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意味:“沈专员,初次见面,家乡的一些土特产,小小心意不成敬意,您务必收下。”
沈浪神色如常,伸手拿过袋子,往里瞥了一眼。两条红色的中华烟,静静地躺在里面。
他手指不经意地掂了掂袋子的分量,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挑:不对劲。
寻常一条标准包装的中华烟,重量约200克。
而手中这袋子,装着两条烟,掂量起来却轻飘飘的,顶多三百克出头。
烟盒里装的,显然另有乾坤。
沈浪将沉甸甸的礼品袋自然地放到脚下,脸上挂着意味深长的笑容:“火候差不多了。庄经理,早上我不小心听到我们领导提了句,结算周期最好定在1个月,或者20万货款就结算一次。每次供货量,得这个数——”
他比划了一下:“低于10万不行。价格方面嘛,只要差距不是天壤之别”
他故意顿了顿,语气带着笃定:“只要能满足这几条,入选我们供应商,基本板上钉钉了。”
庄泽辉倒吸一口冷气,眉头紧锁:“嘶……沈专员,1个月或者20万结一次,这……我们资金周转压力会很大的啊!”
沈浪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眼中带着洞悉一切的从容:“庄总,你们这么大的公司,不可能连这点钱都没有吧,还是说你是怕我们沃尔玛跑路?”
他放下茶杯手指轻点桌面:“对我们沃尔玛这体量来说,不过是洒洒水。别说20万,一个月三四百万的流水都是小意思。”
该加点压力了。“您想想,沃尔玛不光是全球响当当的金字招牌,更是深市零售业的龙头老大!开张那天场面,用人山人海形容都算轻的!那盛况,报纸照片您应该看过吧?”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按你们以前那种两三天一结的老皇历?我们公司要是对所有供应商都这么伺候,得养活多少财务部的人手?
说句实在话,庄经理,您那20万的货,在咱这儿,能不能撑过两天都是个问号!”
他目光直视庄泽辉,“所以啊,供货量要跟得上销售洪流,账期就得有魄力!既不能保证充足货源,又拿不出像样账期的供应商,您说,我们凭什么合作?”
庄泽辉听完,脸上阴晴不定,显然对沈浪描绘的“销售盛况”和“轻松消化”有所疑虑。他心道:这小子是不是有点夸大其词了?
沈浪看在眼里,心底冷笑:当然夸张了——开张头几天哪止三四百万?但那疯狂期转瞬即逝,后面才是常态。
不过,沈浪明白自己并没撒谎——前世,布罗迪最终定的就是这个铁门槛!达标入选的,可不就是胡姬花、金龙鱼、福临门那三家老面孔?几年后沃尔玛为了丰富商品线才放水。
但现在,这就是金科玉律!机会摆在你面前了,庄泽辉,敢不敢接招?
仿佛下定了决心,庄泽辉猛地咬紧牙关,眼中掠过一丝决断:“全球第一连锁超市的机会!深市最大的卖场!挤进去,我庄泽辉的业绩就一飞冲天!顶多咬牙撑过这段艰难期……明白了!谢谢沈专员指点迷津,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沃尔玛根基深厚,不是那些随时会跑路的野鸡超市,风险还在可赌范围!
沈浪见他上道,满意地微笑道:“搞定了。既然如此,那今天就到这吧。感谢庄经理款待。”
庄泽辉立刻换了张热络笑脸,殷勤起身:“应该的应该的!沈专员,我送您!”这声“专员”叫得格外清脆。
离开凤凰楼,沈浪没有直接回那简陋的实习生宿舍,而是在公司附近找了个宾馆开了间房。
小心驶得万年船。
一进房间,他立刻反锁房门,心跳微微加速。
终于可以拆开看看了。他拿出礼品袋里的两条中华烟,其中一条的塑封已经被仔细拆开过。
果然有猫腻。
沈浪将拆开的那条烟盒翻过来,对着洁白的床单一抖——“哗啦”一声,一沓用黄色牛皮筋捆扎得整整齐齐的百元大钞滑落出来。他利落地拆开皮筋,指腹感受着那令人心安的厚实感,飞快地点数起来。
将叠好的钞票在掌心掂了掂,沈浪脸上泛起压抑不住的喜悦,轻声自语:“上辈子的我,可真特么是头蠢驴啊!动动嘴皮指条明路,五千块就到手了?顶老子辛辛苦苦干半年!”
这世界运行的本质,自己前世居然如此后知后觉!简直浪费了重生者的身份!
采购员不吃土特产?
那还叫哪门子采购员?
沈浪太清楚了,正是前世自己这傻乎乎的清高和所谓的“规矩”,才让他在沃尔玛苦熬十几年,连套像样的房子都买不起!这辈子,该醒醒了!
光阴荏苒,转眼已是1997年4月29日。
平安证券营业大厅里,巨大的吊扇在头顶嗡嗡作响,费力地搅动着弥漫着汗味、烟味和机油味的浑浊空气。闷热,压抑,却孕育着无数发财梦。
巨大的电子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红绿数字跳跃闪烁,诡异的光斑在攒动的人头上游移,也投在沈浪略显僵硬的脊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