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我当初怎么说来着?
我都说了,我当时就去国子学当众打他一顿,表明我们之间毫无瓜葛!
结果呢?
你们一个个的非要拦着我,说着什么‘我要看看怎么崔家怎么帮谢家应对’、‘不要着急到时候再打不迟’。
啧啧啧,现在呢?
大兄当时计上心头的时候那么自信,神情那么高傲,好像你就是张良般的人物,结果呢?你没当成张良,连范增都不如,你就是那个鲰生!顾头不顾尾,你想到现在的情况了吗?
还有你,嫂母,不是我说你,平时大兄劝你不要做这、不要做那,你理都不理一下,为什么那时候就鬼迷心窍地赞成了,还附和什么‘此计甚妙’,妙在哪了?我就问妙在哪了?
现在人死了,当着一众人等的面、在我们家门口、被我们家的奴仆一箭穿心,还跟着死了一个追他的太学生,这要怎么办?
我要怎么跟他撇清关系?难道要我去鞭尸吗?”
王澄对着兄长和嫂母一顿噼里啪啦的输出,语气从愤怒变成不解,再从不解变成无力,他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死死拦住兄长和嫂母,今天话不说清楚了,他们俩休想走!
王衍心中尴尬,他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般模样。
这、这谁能想到呢?
面对弟弟的质问,他无话可说,只好闭目不语,坐在席上神游天外。
郭夫人沉着脸,看着赖在地上的王澄没好气地呵斥道:“给我起来坐好,这像什么样!”
王澄犟着脑袋,就是不动,这会他占理,他凭什么要退!
嫂母还能在别人园子的院落里打他不成?
郭夫人气骂道:“有什么好着急的,死一凉州伧父罢了,能是多大的事?”
王澄气道:“段畅死是死了,可是我的脸面呢?我的脸要丢尽了!他拿着我的名头招摇撞骗,不但没成事,反而自食恶果,最后还是死在我家奴仆的手中,这件事传扬开来,我不就成傻子了!”
郭夫人瞪他一眼,道:“你还有脸说,我原是怎么安排的?我和你兄长出门赴宴,让你在家待着,顺便看着百岁奴。可你倒好,违背我的安排,偷偷出门,还带上了百岁奴!”
王澄反驳道:“我要是不带上百岁奴,留她一人在家中,被这场面一冲撞,那还了得!”
郭夫人怒道:“臭小子你别给我避重就轻,我骂的是你就不应该偷溜出来!”
王澄一蹬腿,忿忿道:“那我现在都已经在这了,现在再纠结我那时候做的事情有什么用!”
郭夫人冷笑道:“既然如此,我不追究你擅离职守,你也不许说我与你大兄。”
王澄:······
真正避重就轻的人是谁啊!嫂母,你这手围魏救赵用得太熟练了吧!
他闷闷道:“嫂母打算如何?”
郭夫人皱眉道:“那段畅裸身带着一群青壮奔涌而来,阿奴自然会误以为他要冲击府邸,那一箭纵使要了他的命,也是情有可原。此乃不意误犯而杀人,若非段畅身上有官职,否则死便死了,扔进山林里便是,哪来这么多事?
阿奴尽忠职守,本该奖赏,奈何在洛阳人多眼杂,他一介家奴当众杀官,也只能以命相抵了,届时厚赏恩泽其家人罢。”
郭夫人想了想,又道:“回去之后,我再进宫看望太子妃,若陛下问起此事,请她转言其中的缘故,应当便无事了。”
王澄撇嘴道:“惠风不也在宫里吗?嫂母怎么不找自己的女儿,反而去讨好太子妃?”
郭夫人骂道:“何苦让惠风劳心,广陵王是什么好脾性的人吗?这种不好的事情怎么能让惠风沾惹!”
王澄委屈道:“你都知道这事不好了,那我呢?我现在没办法和段畅撇开关系了!现在得知消息的人怎么看我?他们一定觉得我又傻又蠢,饥不择食到连段畅这种人都看得上,我连贾充都不如了!”
郭夫人斥道:“鲁公(贾充)是我姨夫,你是我小叔子,真要论起来,你和他难道不是亲戚?”
王澄无力地喃喃道:“难道亲戚就要一起臭大街吗?如果所有人都臭我也认了,为什么偏偏只有我啊!”
郭夫人安慰道:“一辈子过的很快的,鲁公不也这般过了一辈子吗?快得很、快得很······”
百岁奴听到此处,悄悄退了下去,心中黯然。
她虽然年纪不大,但已经从阿母和叔叔的话里拼凑出了事情的原委经过——家里自找的麻烦,搭上了两条人命,并且第三条人命也要因此沦丧。
百岁奴从小孱弱,郭夫人希望她能康健长大,于是给她取了“百岁奴”这个小名,希望这个最小的女儿能够长命百岁。
但百岁奴从郭夫人面上的忧色和医师神情的紧张中,知道这只是一个美好的幻想,她活不到一百岁,并且只会比一般人更短命。
比起家人的忧心忡忡,百岁奴其实每一天都很快乐,为自己又活一天、又看到了太阳升起而快乐。
这没什么的,她想,活不到一百岁没有关系,我见过朝菌不知道的晦朔,见过蟪蛄不知道的春秋,而且还能再见好多次,这难道不是一件幸事吗?
或许是因为百岁奴知晓生命的短暂,所以更加敬畏生命的可贵,于是在知道有三条人命的沦丧与家中有关后,她的心情不可避免地低落下来。
“一个凉州人,一个太学生,一个阿奴。”
她伸出手掌,竖起三根手指。
凉州人不认识,太学生也不认识,不认识的人的死亡就像树上飘下两片叶子,在感慨一声后大概就会慢慢忘记。
她放下三根竖起来的手指中的两根。
阿奴认识,但阿奴是奴仆,奴仆本就应该为主家赴死的。
但百岁奴想起来,那个叫阿奴的奴仆,他有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女儿。
阿母曾经说过,阿奴的女儿应该干活了,但阿奴老是来求她再宽限些时日,为此宁愿多干几份活。
如果阿奴死了,他的女儿要怎么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