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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人世有唯一公平(第1页)

城中一场激情万分的追逐战正在打响,但城外园庄里倒是一片波澜不惊。

昨夜醉饮,大多数人都倦得起不来,今日约莫要睡到日上三竿时候了。

甚至有些狂放之人,大醉后直接往草丛中倒头就睡,还不许人来搀扶,醉言要幕天席地、纵意所如,做大人先生!

仆从不解其意,但深知贵客若是身子抱恙,倒霉的只会是他们。

于是小心翼翼地抱来锦被给贵客盖好,又搬来熏炉烧上碳火,时不时查探客人的脸色,竟一夜不敢合眼。

谢广今日倒是起得很早,昨夜欣赏完到手的几件珍宝便睡下了,从前懵懂无知时,他总是夜里精神白天睡,每到晚上便精神抖擞地在自己的院子里到处折腾,若非阿母时常夜间来查探,强压着他上榻闭眼,春花她们便不得不陪着他熬夜。

在这个贵贱分明到苛刻的时代,他不睡,这些服侍之人便没有休憩之时,否则便是不守规矩。

而到了白日,他可以尽情睡大觉赖床,顶多因为昼寝被阿父长吁短叹几句“朽木不可雕也”,但阿母总会相当护短地让阿父不许在家念经。

至于院里轮值的仆僮婢子,无论夜里因为他的胡闹任性会少休息几个时辰,只要时间一到,他们总是不得闲的。

在没想起上一世的时候,谢广从不觉得这有什么,因为他并不将那些仆从看做是会疲倦的、有思想情感的、和他一样的人。

工具也需要及时休息吗?工具损坏了就换新的啊!

哪怕是仆从中最亲近的春花姐姐也一样,谢广喜欢的秋千、竹马、木剑等等东西,他想要哪一样,只要开口叫春花去拿就好,不想玩了,扔在地上也没关系,反正春花一定会处理好。

春花比秋千、竹马、木剑更有用,所以在他心里比这些东西重要。

但除此之外,那时候的谢广并不在乎春华这个仆人每天跟着他到处跑累不累、被他牵连受罚了伤不伤心,最拟人的想法也就是希望春花能磨损的慢一点,让名为春花的工具多使用其他院子里有其他称呼的工具做事。

在谢家人眼里,春花一个聪明能干的好婢子,崔夫人因此从一众婢子中选中她到小儿子身边。她也确实没有辜负崔夫人的眼光,哪怕是谢广从前最顽劣的时候,她也将谢广的院子管理的井井有条。

但聪明能干的工具也是工具,聪明的工具可以管理不聪明的工具,然而他们在本质上并无高下之分。

这个时代的一切,几乎都在向每一个新生的贵族个体灌输观念——他们是人,是分三六九等的人,九等的要俯首六等,六等的要屈膝三等,而在三六九等之下,那些和他们有相同构造的存在,并不算是人,只是比牲畜聪明点的工具。

有时候情感或许能在这根深蒂固的观念上钻一个口子,就好像崔夫人和她的乳母翠姑,崔夫人突破了主仆之限,愿意让忙碌了一辈子的翠姑体面地安度晚年,甚至让孩子们礼待翠姑,这是许多仆从不可企及的事情。

但在一个幸运的翠姑背后,还有无数个不幸的翠姑,有的翠姑死于贩卖途中,有的翠姑死于主人的残暴,有的翠姑死于饥饿劳累······

这些不幸的翠姑不被记录、不为人知,悄无声息地消融在泥土中,春天不为这些“翠姑”到来。

······

“古咕谷——”

谢广登上园中最高的一座楼阁极目远眺。

晨间薄雾氤氲,远处邙山迷蒙,无数王侯将相葬在那儿,生前享尽荣华富贵,死后同样极尽哀荣。

北邙是帝王将相的坟冢,也见证着他们生时的波澜起伏。

东汉末年,洛阳街头巷尾流传着“侯非侯,王非王,千乘万骑走北邙!”的歌谣,至高无上的刘氏皇帝在先祖的凝视下从宫中被劫掠而去,随之而来的是少帝刘辩被董卓废黜,皇权衰落,四海沸腾、群雄并起的逐鹿时代开始了。

在天下人的血与泪中,北邙山迎来了新的高贵葬者,但这些胜利者也同样无法拒绝死亡,于是只好托体同山阿,期盼着在死国继续生前的显贵。

那里没有不幸的翠姑们的位置,如果有,一定是不太安宁的闭眼,当然,也许没有闭眼。

谢广俯视着楼阁下的青青草茵,无论是站着服侍的人,还是躺着酣睡的人,都是小小的一个。

他伸出手,将食指向下指去,再望向楼阁下时,所有人都轻而易举地被这一根手指的面积所覆盖。

站的越高,看到的人便越渺小,如果站到更高的北邙山的山巅上,再向下俯视时,山下的人大概和蝼蚁并无区别了。

春花捧着一件披风走上来,见小郎君聚精会神地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不由笑道:“郎君是想修剪指甲了吗,先披一件衣裳遮遮风,婢子再去拿剪子来。”

谢广没有拒绝春花帮他系上披风,他知道,如果拒绝,春花反而会惶恐害怕,以为自己犯了什么错让他抵触了。

这是无可奈何的现实,也是无可奈何的悲哀。

“不用剪甲,我只是有点好奇,底下那些站着的人,他们从哪儿来?”

春花朝下面望了一眼,笑道:“郎君,他们不就是这儿的人吗?郎君舅家这么大的园子,当然要多派遣些仆从守着啊。”

或许是怕谢广不理解,春花继续道:“就像是夫人的那座园子,崔管事他们就要一直守在那里,时刻等着夫人遣人下令,他们就是园子里的人。”

谢广摇了摇头,道:“不,我是说,他们还没到园子里、也还没来到崔家的时候,他们在哪里?”

春花微微一愣,很快反应过来,笑着道:“应当还是在崔家,能进园中服侍贵客的,想来都是身世清白的家生子。洛阳的豪族世家,不,天下的豪族世家,大概都是这样吧?”

谢广看向那些站着的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一代为奴,代代为奴。

“去复去兮如长河,东流赴海无回波。贤愚贵贱同归尽,北邙冢墓高嵯峨。”

他一边在心中拷问着自己的矫情、虚伪与弱小,一边想——

人都会死,真是一件公平的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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