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检验的是诗才,敢问诸位,如今洛阳最引人瞩目的,难道不是那句‘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销愁愁更愁’吗?无数才学之士都为之补续,虽佳句频频而出,却无定音之作,今日恰逢盛宴,何不博采众长,使此句得以补全,若此功能成,此宴此集,当为此奇文奢宝而闻名遐迩!”
崔洪目光复杂,他准备的托儿都还没上场,居然就有人代劳了。
虽然误打误撞达成原想,但崔洪必然不能因旁人三言两语就更改自身话语,于是开口道:“我以玉树为彩定下规则,若员外郎想要更添,也当付出些不亚于此的珍宝做彩,否则,便是······”
崔洪一边说,一边缓缓摇头,面上恰到好处地流露一丝轻蔑,虽言未尽而意无穷。
员外郎王恺出身兰陵王氏,平生好奢好富,眼下见了崔氏的这株玉树,早已是挪不开眼,他近来与石崇斗富,屡屡败退,正缺这一株奇珍压场!
此时又见崔洪面上一闪而过的蔑色,王恺瞬间上头,道:“我富甲天下,难道还出不起一样珍宝吗?奴儿,速去取我车渠碗来!”
有人惊呼道:“车渠碗!”
这可是真珍稀之物,中原几乎无有,唯西域诸国朝贡而来,而且是贡品中的顶级珍宝。
昔日陈思王曹植就为此稀珍作过一篇《车渠碗赋》,在赋中对车渠碗极尽赞美,说车渠碗“华色灿烂,文若点成。郁蓊云蒸,婉蜒龙征,光如激电,影若浮星”。
并且盛赞车渠是诞灵岳而奇生之物,言之“采金光之定色,拟朝阳而发辉。丰玄素之暐晔,带朱荣之葳蕤。缊丝纶以肆采,藻繁布以相追。翩飘飖而浮景,若惊鹄之双飞”。
大概就是说车渠是好宝贝啊,它吸取天地朝阳金光之灵气,形成斑斓色彩,既有明亮夺目的青白色,又能看出绚丽明艳的花红色,身上的纹路纵横交错,而且还会闪闪发光,随着光影变化,上面的纹路仿佛鸿鹄飞动。
当然,一言以蔽之,其实这玩意就是砗磲,至于它的珍稀度——国一,相当可刑可铐。
王济见众人纷纷对王恺投去惊羡的目光,心中不悦,他知道,一定是陛下又私下贴补王恺了!
哼!谁还不是个皇亲国戚了!
王济一步迈出,高声道:“既然要添彩,怎么能少得了我王武子呢!我有陛下所赐嗽金鸟,乃昔日昆明国贡品之后嗣,今日便出雌雄一对聊作彩头!”
说罢,王济傲慢地看了王恺一眼,珍禽娇弱,可比死物要更珍稀。
他不过和陛下稍有摩擦,可感情却仍然比你这个陛下的舅舅要深厚!
崔洪微笑着看一个兰陵王氏和一个太原王氏、为他的外甥扬名之路添砖加瓦,目光不由转向琅琊王氏现任家主王韶身上,笑道:“兰陵、太原有所动,琅琊当如何?”
王韶笑眯眯地打太极道:“当不动如山。”
“哈哈哈哈哈哈!”
两个家主相视一笑,仿佛一者未问,一者未答。
······
既然有了添彩之宝,又能达成原本目的,崔洪故作无奈拉扯了几番,最终才答应请求。
婢子们动作迅速地搬来桌案,又取左伯纸、笔墨砚台一一摆好。
王恺以目示意平日里攀附他的士人们,这些人往常伴随他优游宴饮,个个说彼此是怎样的俊才,也为他写了不少赞诗。
王恺平日里读那些赞诗,只觉得格外能搔到痒处,故而也不吝惜施恩于这些士人,认为他们才华出众。因而眼下这场比试,他也理所当然觉得是一件让这些士人扬名的机遇,更重要的是还能为他赢下那株无暇玉树,正可谓是一举两得!
而且王恺觉得,想要做好这种意蕴非常的诗,要么功底深厚、要么经历颇多,绝非刚刚那首天质自然的咏春诗能比的!而小孩儿经历过什么、能有什么功底?一定是写不好的!他投下这么多人,总有一个能中!
但被他寄予厚望的士人们心道一声“苦也!”,拍马屁的诗作能和这种相比吗?指望他们超常发挥,还不如指望在场的诸公昏了头!他们要是真有那种才华,早就和左思一般叫洛阳纸贵了!
然而恩主有令,再怎么样也推辞不得,这些攀附王恺的士人们只好硬着头皮坐到案边,绞尽脑汁想当如何落笔。
相较于这些人的不情不愿,上场的郎君中有三人却显得格外地从容。
这格外从容的三人中,除了颍川庾氏的庾亮以外,俱都是世家权贵眼中的生面孔。
其一当然是谢广,虽然刚刚令这些权贵震惊,但除了亲戚和前辈神童,此时也只有新认下的老师乐广,啊、还有一旁瞠目的王澄知道他的身份。
等谢广坐到案前,微微一抬头,目光似无意扫过一处楼阁,他看到,阿父和二兄正在注视着他,见他望过来,二兄朝他迅速做了个鬼脸,而阿父,似乎是被二兄感染,竟也向他轻轻摆了摆手。
很多人都在注视着他,有人是殷殷期待,有人是目含担忧,有人是冷冷淡淡······
但无论是何神情,此时园中,众人的视线焦点——在他谢广身上!
人人都想知道,这个方才脱颖而出的孩童能否继续一鸣惊人!
最后一个生面孔,自然是张宾。
张宾是真淡定,这种场合以前他阿父做太守的时候,他在中山郡经历的也不少。
而杜援之所以没有上场,是因为忧心自身才学不够,以至于堕了太学的名声。虽然知晓这是一次可贵的扬名机会,也还是忍住了上场的心思。他想,就算是为了太学的名望,自己也绝不能上场,他不善作诗,人贵自知之明,若是贻笑大方,待会怎么有脸去找那谢三郎对质!
婢子将琉璃沙漏置于空案之上,待主人颔首,沙漏翻转,银沙缓缓向下流动,当沙粒从顶端流进,各案桌前的郎君便要停笔。
在场不乏从前已经补过诗的郎君,但此时,为求一鸣惊人,俱都在心中想了又想、改了又改。
除了原句意蕴非常以外,便是众人极少作七言句的缘故。此时可供入眼参考的,除却乐府古诗,也就魏文帝的两首《燕歌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