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广看向手中的皱巴巴的纸,张宾的字写得很好,每一道墨痕似乎都要将纸张穿透:
“秋风厉兮洛水寒,浮云蔽日何茫茫。
出亦无所适,入亦无所亲。
岁忽晚,志未酬,青春掷却与川流。
男儿生世不得意,百结愁肠在洛阳。
将渡河无梁,欲斩黄河浪!
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销愁愁更愁。
愁多知夜长,中夜望星稀。
星稀河汉转,壮士泪沾衣。
贾生垂涕宣室远,冯客弹铗食无鱼。
天公高兮后土厚,独不容我七尺身?”
张宾自嘲道:“歌舞升平处,这样的诗不合时宜,不成形制,不好,不好。”
谢广道:“它在这里,的确会不受欢迎。”
他双手捧起这首力透纸背的诗,认真道:“但不代表,它就不是很好的诗了。这样的诗出现了,便不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有一人作出这样的诗,便代表有更多人心中有这样的怨怒,比起无知无觉,知道反而是一件好事。”
张宾望着谢广,道:“小郎君尚在幼时,有放生鱼儿的赤子之心,可小郎君会有长大的一日,那时候就不会这样想了。那时候,只会觉得它突兀碍眼,是美玉上的一道裂痕、皮毛上的一个窟窿、花丛中的一朵枯萎。”
谢广摇头道:“张郎君,方才你说我不会觉得他是一首好诗,结果却恰恰相反。现在,你又觉得我长大之后会变,你已经错了一次,怎么敢保证这一次的想法是正确的呢?”
张宾沉默许久,谢广并不催促,耐心等着他开口。
“我不知道。”
张宾道:“我家虽非名门望族,但年少时因为父亲做了太守,所以过了一段很是奢侈无度的日子,只要在郡内,我无论去哪儿,都是前拥后簇。
那时我并不觉得挥霍无度和贪婪无厌是什么要紧的事,反而认为这是任性率真、不为礼教束缚的表现。
后来家境败落,从前唾手可得之物变得遥不可及,那些拥簇之人突然就散得一干二净。一朝一夕,境况不同,人心剧变,我也变了。
我身处落魄之中,自然而然就看得到从前视而不见的东西,听得到从前听而不闻的事情,愿意做从前轻蔑不屑的事情,于是我就变成了现在的我,这大概就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吧。”
他再看向谢广,语气坚定了很多:“今日之后,小郎君所见所识和从前也会是天壤之别,即使一日不变、两日不变,长而久之,小郎君也一定会变的。那时候,就是完完全全的贵人了,有朝一日想起今日的事情,说不定还会懊悔年少无知、竟然和一卑者有过言语交谈。”
张宾的话其实已经有些冒犯了,以他的平日的聪慧,哪怕是对一个孩童,也绝不会讲这些的。毕竟什么是朱、什么是墨,有些东西说出来就是在犯错。
但今日,他明明也未饮酒,但或许是被满园酒气所摄,好似也有些微醺了。
竟然对着一个几面之缘的、本该是他这个太学生此行的讨伐对象的孩童说了这样多的话。
谢广并不觉得被冒犯到了,他看着眼前之人,莫名地也想到了阮籍,恸哭穷途的阮籍。
阮籍不知前路,眼前的张宾亦然。只是阮籍已然绝望,眼前的张宾却是在心中封着一把怒火。
自从国子学设立,太学生的出路更加渺茫,哪怕通过五经课试,也几乎得不到察举,即使才华横溢也毫无作用。
这些太学生的正经出路只有两条:要么被派往贵族子弟不愿去的穷苦荒凉之地做个难得晋升的县丞郡吏,要么就趁着还在洛阳时找个权贵依附做幕僚。
除此之外,也只剩下做隐士的道路了。但高门世家之人隐逸能扬名天下,其他人可就真差不多是去山里当野人的。
谢广抬起头,认真道:“张郎君,你担心放鱼的人会变成玩弄鱼的人,那就要一直注视着,注视着我是否在那一天变成了玩弄鱼儿的人,而不是因为担心会变,就惧怕得连观察的勇气都没有了,径直地下了一个不公正的判决。”
“我与张郎君不过两面之缘,却能有交心攀谈的缘分,这是许多相识已久的朋友都做不到的事情。能有如此缘分,如果就此错过,难道不是彼此的一桩生平憾事吗?”
张宾沉默,终于回过神来的杜援却急得恨不得要替张宾答应,就凭方才的场景,这谢三郎确实是名副其实的神童,而且又被乐君收做弟子,还有博陵崔氏做外家,如今又对张宾如此礼待,看上去性情也不似一般权贵那么傲慢,这么好的条件,不答应一定会抱憾终身的!!!
但张宾依旧无言,谢广问道:“张郎君有何顾虑?”
张宾道:“我不知道,我大概是醉了,等我醒了,我再好好想想。”
谢广解下腰间的一块玉珏,递给了张宾,笑道:“张郎君的诗很好,我用这块玉珏交换,等张郎君想好了,再来找我吧!”
张宾拿着那块玉珏,望着谢广远去的背影。
杜援见人走远了,方才急道:“孟孙兄,你为什么不答应下来,错失今日,来日人家未必会记得了!”
张宾瞥他一眼,道:“你之前不是对陆机攀附权贵之事很是愤慨?”
“那不一样!”
杜援很是认真道:“孟孙,陆机离我很远,我仰慕他的才华,平日里再说点批判他品行的言语也无所谓,我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反正也不会碍着他的荣华富贵。
但你不一样,我们是同席,我看得出来,那谢三郎摆明了是看中你的品行才能,而不是让你卑躬屈膝,而且你明明也意动了,这样好的事情,如果仅仅因为对方的身份而拒绝,那就太可惜了!”
张宾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只是比起做弹铗三歌的冯谖,我要先做一回有功在身的毛遂。”
杜援迷茫,道:“孟孙兄意欲何为?”
张宾已经迈步向前,道:“回太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