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夫人并不急着让儿子解答,只是又接着介绍起手中竹简的内容。
“夫子之《春秋》不过九字,而《左氏春秋》却把这九个字注释为一篇文章。这开篇便说‘庄公寤生,惊姜氏,故名曰寤生’。”
“这一句说了郑伯的名字———寤生。寤生就是倒着生,这样的生产往往会导致母子俱亡,即使生下来了,母亲的身体也会元气大伤。因此,姜氏不喜欢这个儿子,就把这个不吉利的事情做郑伯的名字,时时刻刻提醒,这个儿子是怎样的生来忤逆。”
“从小到大顶着这个名字,那么只要郑伯报上名字,岂不是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个生而不吉之人?”
谢广想起这篇在前世属于古代汉语课的abandon,不由有些唏嘘。
崔夫人微微一笑,道:“姜氏是申国国君之女,嫁到郑国便是国夫人,唯一吃过的苦头就在郑伯的身上,还是这样要命的苦头,自然会心生怨念。更何况,她在几年后生小儿子段时,十分顺利,有了这样的对比,她愈发觉得郑伯生而克母,是不孝之子。”
谢广握住阿母的手臂,认真问道:“阿母,生我的时候,您也吃苦了吗?”
崔夫人心中一柔,放下竹简,摸了摸儿子的脸颊,道:“你们兄弟三个,都很孝顺,阿广更是爱护母亲的好孩子。”
母子很是温情的说了会儿话,崔夫人又继续为儿子讲解典籍。
“姜氏的小儿子名为段,郑国是姬姓国,所以他的名字就是姬段。姜氏在丈夫郑武公在位的时候,就想打破立嫡长的传统,把寤生赶下太子之位,改立段为太子。”
谢广捧场道:“寤生和段都是姜氏的儿子,改立段对姜氏也没什么好处啊。”
崔夫人一笑,道:“但废寤生立段对姜氏也没什么坏处,反正郑国的国君之位依旧在她的儿子手上,至于以后郑国的传承会不会闹出乱子,那已经是她身后之事了。但是要让她生前眼睁睁地看着,差点要了她命的儿子登上国君的位子,这恐怕比杀了她还难受。”
谢广深沉道:“看来恨的力量真是强大啊!”
崔夫人被他这一句逗得乐不可支,但也赞同的点了点头:“伍子胥破楚鞭尸、勾践卧薪尝胆、孙膑马陵破魏,这些都是人的仇恨所展现的力量啊!儒家的公羊一派,也是九世之仇犹可报,可见大家都知道恨的威力。”
笑闹一阵,继续读书。
崔夫人道:“郑武公自然不同意姜氏的请求,作为国君,他的考量就很多了,虽然段很优秀,可是寤生也没犯过什么错事,他自然不愿意废长立幼。姜氏不甘,于是在丈夫生前一直努力推段上位,为此,也不让丈夫把段放到封地去,始终让段在国都之中,对着太子寤生虎视眈眈。”
谢广撇撇嘴,道:“看来姜氏对寤生也没有那么恨。”
崔夫人问道:“为何?”
谢广道:“王莽为了维护自己的圣人形象,把两个儿子都杀了。姜氏厌恶寤生,却只是想让段夺走寤生的太子之位,若真的恨得不得了,她可以让郑武公只有一个儿子做太子人选的,但寤生做太子时还是活生生的,可见她还不够狠心。”
说完,谢广还摇摇头。
崔夫人微微一笑,道:“除了寤生,姜氏过的太顺了,未嫁人时是高贵的国君之女,嫁人后国君全部的孩子都是她所出,她的地位是不可动摇的,等国君一死,作为王太后,她即使犯了天大的错,也没人能真正惩处她。换太子在姜氏眼中不过是把一个孩子的东西给另一个,哪里是什么天大的事呢?”
“等到寤生即位了,段也无法继续在国都待下去,必须要前往封地。但姜氏仍然心有不甘,哪怕大儿子成了郑国国君,她也想着要把这个位子换给段来坐。”
“她采取的是怎样的手段?”崔夫人问道。
谢广答:“姜氏见了即位的寤生,不,这时候该叫他郑伯了,兄长即位,段不能继续呆在国都,所以姜氏来为段要一块封地。姜氏先向郑伯讨要‘制’这个地方,郑伯不答应,然后姜氏又要‘京’这个地方,郑伯已经拒绝了母亲一次,出于孝道,这一次是没法儿拒绝的。”
崔夫人点头,道:“不错,起先姜氏讨要的是‘制’地,此地便是如今的虎牢关,此乃兵家必争之地,向大儿子直接要求把小儿子的封地选在这儿,可见姜氏的心是一点儿也没在郑伯面前掩饰。想来,姜氏恐怕从未把郑伯当做一个继位的君主来看,在她眼里,郑伯还是当初那个让她厌恶的孩子。”
“郑伯自然不会答应,但儿子驳回母亲的要求自然要找个借口,他说:‘制,岩邑也,虢叔死焉’,这是找了个借口,说制地险要、死过人不吉利,以此反驳姜氏。但天下哪里没有死过人呢?这个借口实在生硬了些。所以郑伯又立刻补充了一句‘佗邑唯命’,意让母亲除开制地,选别的地方他都答应。”
说到此处,崔夫人又问道:“阿广,你来说说,这句‘佗邑唯命’,是郑伯对姜氏的试探,还是儿子对拒绝母亲后的找补?”
谢广思索起来,回想阿母刚刚的讲学,又仔细默读竹简上的内容,良久方道:
“兼而有之,寤生是郑伯,郑伯亦是寤生,人的种种身份哪里能拆分的那么明明白白呢?儿子依恋母亲是天性,难道国君就不是儿子了吗?国君对权势的敏锐是素养,难道做儿子的就能放下国君的身份吗?
因此,既是郑国的国君在试探有能力动摇他的统治的姜氏,也是一个儿子在对拒绝了母亲后下意识的补偿。但,再深厚的情分也会被不恰当的举动消磨,更何况这对母子之间微乎其微的感情呢?这句话里,或许有一丝真情流露,但薄弱的几乎看不见。”
崔夫人很是赞赏的说道:“我家阿广的美玉光华,正在展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