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皙和王掞进了养心殿,叩拜行礼,康熙让他们平身又赐座,三人便各怀心思地对面而坐。
康熙率先开口:“弘皙啊,你怎么有空过来了?”
弘皙笑道:“汗玛法给了孙儿天大的恩典,孙儿是特意来谢恩的!”
康熙将信将疑地点点头,又看向王掞:“王掞,你呢?”
王掞有些不安:“老臣是……这个……这个……”
弘皙开口道:“汗玛法容禀,孙儿近日读书有几处不明白的地方,本想谢恩后再向您请教,谁想到这么巧,一出门就遇上了王师傅。”
“臣孙想着不如请王师傅也来听听,道理也能越辩越明。”
康熙听后,盘着腿坐好:“哦?你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说来给朕听听。”
弘皙说道:“孙儿读到史书,看到唐太宗废太子一段有些不解。”
康熙和王掞的眼神一下变了。
尤其王掞,幸好他没什么心脏病,不然此时恐怕早就抽过去了。
当着一个废过太子的皇帝聊另一个废太子的皇帝,弘皙这是想干嘛啊?
难道是要直接说复立的事?王掞以为他就算比较急的了,结果弘皙比他更着急!
康熙斜靠在软垫上:“哦?说来听听。”
好小子,真是冲着你汗玛法来的!
但康熙此时并不生气。
因为他早就料到弘皙不会放弃说服自己复立废太子,所以肯定早晚要提这事。
一开始给弘皙这么大的荣誉,也是想看看自己这孙儿能不能沉住气。
如今看来,他也不过如此。
其次,康熙自信弘皙掀不起什么波浪。八爷党当初那么猛,这几年被他治得不也乖得跟个小猫一样,弘皙一个没有实权的小贝勒能干什么?
面对比自己弱小太多的人,没必要上来就发脾气。
康熙已经天下无敌太久了,又正闲得无聊,有个挑战者挺好,就当解闷了,不如看看具体是怎么回事。
弘皙开口道:“汗玛法,王师傅,孙儿看《旧唐书》,史官评价废太子李承乾,还有造反的齐王李祐时,说他们是‘愚弟庸兄’。”
“《资治通鉴》里,司马光又说:唐太宗废掉李承乾后,却不愿意立更得宠的次子魏王李泰,是‘不以天下大器私其所爱,以杜祸乱之源,可谓能远谋矣’。”
唐太宗李世民的嫡长子李承乾患有足疾,且私生活不够检点,慢慢被李世民冷淡,而次子魏王李泰更受宠爱。
尽管李世民一再表示不会立李泰为太子,但他对李泰的纵容和提拔到了令人难以理解的地步,又是允许成立文学馆建立班子,又是让他当自己以前干过的雍州牧,给足了暗示等等。
等到齐王李祐造反后,牵连出太子李承乾,随后被废。
魏王李泰以为自己机会来了,日夜侍奉在李世民身边,把李世民感动得说要让他当太子,后来是长孙无忌出面劝谏,李世民才把皇位传给了三子晋王,也就是后来的高宗李治。
司马光写《资治通鉴》时,说“不以天下大器私其所爱,以杜祸乱之源,可谓能远谋矣”,就是赞美李世民不因宠爱次子立为储君,乃深谋远虑之举。
弘皙说道:“孙儿有两个问题:如果李承乾是什么庸兄,英明一世的唐太宗为何要立他为皇太子?而且李承乾本传中明明写着他小时候‘性聪敏,太宗甚爱之’,太宗还放心让他监国,说明他是有才干的,怎么就庸了?”
“还有,司马光说什么太宗是不以天下大器私其所爱,可魏王李泰势力能发展壮大,不就是他自身宠爱幼子的缘故吗?哪里天下为公了?”
这两个问题一出口,康熙和王掞都讶然了,他们一个六十六岁,一个七十五岁,且都儿孙满堂的老人陷入了沉默。
康熙还以为弘皙会说李世民废太子太过残忍冲动,以此影射并劝谏自己复立废太子。
可弘皙第一个问题说的是废太子李承乾本人,从哪个角度来说都跟他无直接关联。
第二个问题是质疑李世民宠爱幼子不够天下为公,康熙也宠爱幼子,算是沾边。
但天底下哪个父亲不爱小一点的儿子?而且他可没有因为宠小就给儿子们太多权力。
康熙不傻,知道弘皙这些话不是冲着自己来的,更不是为了复立太子。
那弘皙他用意何在?
王掞就更迷糊了,堂堂大学士,《资治通鉴》他看过不止一遍了,却也没想到过司马光的话有什么大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