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定了杨过拜师之事,郭靖终于安心,随即便问起全真教这一次灾劫的起因。
丘处机笑道:“此事说来话长,靖儿和小师弟且随我去看一件物事。”
说罢便向向马钰与王处一点头示意,起身向外面走去。
郭靖和张象易都出言叮嘱杨过老实留在重阳宫中,而后一起跟上丘处机。
三人来到重阳宫后的山峰绝顶之上。
丘处机走到一块巨石之后,抬手指着平滑如一面墙壁的石身道:“你们来看着上面的文字。”
郭靖和张象易一起上前。
此刻天色昏暗,双目虽可勉强辨物,却看不清石上究竟有甚文字。
张象易便取出一个火折子引燃,举在手中和郭靖一起凑近些观看,这才看清上面是一首诗,诗云:
“子房志亡秦,曾进桥下履。佐汉开鸿举,屹然天一柱。要伴赤松游,功成拂衣去。异人与异书,造物不轻付。重阳起全真,高视仍阔步,矫矫英雄姿,乘时或割据。妄迹复知非,收心活死墓。人传入道初,二仙此相遇。于今终南下,殿阁凌烟雾。”
郭靖对诗句半懂不懂,却见这些文字的所有笔画都深陷石中,凹陷处又圆润光滑,不似用利器刻出。
他下意识地伸出一根手指试探,却发觉这些笔画与手指完全吻合,心中立时闪过一个念头,不敢置信地问道:“难道这些字是用手指写的?”
丘处机哈哈大笑,又问仍在凝神观看的张象易:“小师弟,你怎么看?”
张象易早成竹在胸,此刻却只能做出沉吟之色,斟酌道:“小弟愚见,这前八句与后十句的字体有异,应是出自两人手笔。至于说用手指书写,当世一灯大师的一阳指冠绝天下,也未必能做到此等程度,其中必有蹊跷。”
丘处机鼓掌赞道:“小师弟当真聪明,其中确有蹊跷,贫道要说的事情便与此有关。”
随后,他便先说了师父王重阳与古墓前代主人林朝英的一段往事,又说了古墓当代主人小龙女的身世及与其师姐李莫愁的恩怨。
说到最后,他自嘲笑道:“原本李莫愁那魔头想借刀杀人,假称古墓中有无数武功秘籍、奇珍异宝,又说小龙女十八岁生辰时将比武招亲,引来心怀贪念的邪魔外道如霍都之流,替自己对付小龙女。咱们全真教念着师长的渊源与邻里情谊,本欲代这位高邻打发了这些邪魔,岂知阴差阳错之下,险些弄得自己派灭人亡!”
嗟叹再三后,才带着二人回转重阳宫。
在临去之前,张象易却又向山后古墓所在的方位看了一眼,仿佛已看到那冰雪般清冷高洁的窈窕身影。
当晚郭靖便住在重阳宫中,又提出与张象易同居一室,以便传他真经总纲。
他原准备将真经总纲默写出来送给张象易,张象易却只要他背诵了一遍,便一字不错的记了下来,却令郭靖感叹这位张兄弟的记性只怕还胜过自家的蓉儿。
张象易仔细揣摩这总纲,发现其不仅真经上册所有内功心法的集大成之作,更将真经偏向阴柔绵延的功法推演得更深一层,臻至“阴极阳生”的造化玄妙之境。
因总纲心法太过深奥,他在武功上虽已登堂入室,理解起来仍颇有碍难。
幸好郭靖这老好人委实热心体贴,做好事从来都是做个彻底,在确定张象易已将总纲全文记下后,便开始为他阐述其中的种种关节窍要。
本来他自己虽然修习总纲心法十数年,但要将修习的经验感悟讲解出来,便实在有些艰难。
幸好当年他曾将总纲心法奉送南帝一灯大师和北丐洪七公,助两位师长疗治内伤。
一灯大师和洪七公在修习这心法的同时,也都反过来为郭靖阐述这心法的精要。
因此郭靖讲给张象易的,便是这两位武学大宗师对总纲心法的理解,令他获益之大不可计量。
等到郭靖将所知倾囊相授后,张象易诚心诚意地谢过这位世间罕有的赤诚君子。
郭靖却浑不在意,似乎这本就是自己该做的分内之事。
传过功法之后,郭靖又说起杨过这个孩子。
这一次他却踌躇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道:“张兄弟,你既为过儿师父,便有权了解这孩子的身世经历……”
随后,他便将昔年郭杨两家的一段故事详细道来。
因为是刻骨铭心的亲身经历,他纵是拙于言词,也讲出其中的几分惊心动魄、荡气回肠。
说到杨康在自食恶果,中了遭其与欧阳锋所害的南希仁留在黄蓉软猬甲上的蛇毒,最终毒发身亡,尸体更为众多乌鸦啄食,郭靖情动于衷黯然落泪。
“我身为兄长,却未能将误入歧途的义弟导入正途,令他自害其身甚而死无全尸,一直引为平生憾事。过儿似对他父亲之死有所怀疑,日前曾向我询问究竟,我……我实在不知该如何向他解释。”
张象易自然知道,他之所以犹豫,绝非担心杨过知道真相后,会向他和黄蓉报杀父之仇,而是担心杨过不能接受其父竟是如此奸恶之辈。
他敬重其人品心胸,却并不赞同其处置此事的态度,当即坦言道:“恕贫道直言,郭兄如此担心,却是小瞧了过儿这孩子。以贫道之见,这孩子性子虽有些偏激,却并非不明事理。
“若是将此事坦然相告,他固然会因其父而蒙羞难过,却定不会因此便自暴自弃乃至自甘堕落。反是这般遮遮掩掩,令他心中妄生猜疑,才会引出更多的误会。若一个不好,他因误会而做下难以挽回的错事,那时恐悔之晚矣!”
郭靖悚然而惊,霍然起身道:“若非张兄弟提醒,我几乎犯下大错!我……我马上去找过儿,将当年真相全都告诉他!”
张象易哭笑不得地拦住:“郭兄也不必操之过急,此事固然要告诉他,却也不能如此突兀,总要找一个合适的时机。郭兄若信得过,此事便交给贫道来操作即可。”
郭靖讪讪地笑道:“我确是乱了方寸,张兄弟言之有理,你的为人我当然信得过,此事便全权拜托。”
此后两人彻夜长谈,说一会儿武功,说一会儿杨过,又说一会儿对宋蒙之间的战事。
郭靖只觉这位张兄弟与自己实在投契,彼此的许多见解都不谋而合。
等到张象易不经意地透露身世,表明彼此都是昔年梁山好汉的后人,郭靖与张象易更加亲近。
若非担心义兄周伯通与张象易的关系不好处置,他都有意拉着张象易拜把子,把彼此间的“兄弟”称谓坐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