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点专业。
与为了心理诊所大量阅读并学习的女孩不同,路明非除了“观众”自带的微表情观察能力之外再没接触过任何心理学知识,他最近的精力全都放在了东区那边,根本做不到提供系统性的诊断和治疗方案。
更别提奥黛丽这种结合实际情况和非凡因素、乃至药物价格都考虑进去的细致分析了……
只可惜,咨询人是个骗子,他根本就没有患上创伤后应激障碍,浪费了女孩的一片好心。路明非默默在心里给克莱恩竖起中指,又送给建议对方写信咨询的自己一根,然后才点头附和:“不愧是霍尔医生。”
“您在说什么呀!”虽然奥黛丽也幻想过自己帮病人诊疗,对方笑着称赞“霍尔医生”的场景,但被人直接说出来还是有些羞耻,脸蛋忍不住染上些许绯红,低着头抱怨道:“不要这样称呼我。”
“就像不愿意被人喊‘贝克兰德最耀眼的宝石’?”路明非蔫坏地补刀。
“是的!”女孩的声音有些尖锐,提前预判路明非的下一句调侃,鼓着脸颊说:“金刚石也不行!钻石也是!”
“……有时候我真怀疑你是不是‘违规’了。”
“嗯?为什么?”
“你有点太了解我了,简直就像在用‘观众’读心一样。”包括并不限于预判他不会参加文学沙龙,会选择靠角落的位置等待,甚至连他的白烂话都能预判了。要是换个人,路明非百分之百要吐槽对方是自己肚子里的蛔虫,但考虑到女孩或许接受不了这种影响胃口的话题,只能强行咽下,转而说:
“总觉得在你面前我什么秘密都没有。”
“虽然很想说这是‘观众’最基本的素质,但我真没有作弊。”奥黛丽双手合十,俏皮地眨眼微笑,突然图穷匕见:“况且……我似乎对你也不是那么了解。就像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东区发生了什么,也是看到报纸才知道你要出售东区的房产。”
正常情况下,她不会对这件事这么关注,但谁让男孩已经有过两次“前科”呢?眼前的男孩看起来总是喜欢依赖他人,但拗起来比最难驯服的烈马都要难搞,总喜欢将所有事情都扛在自己肩上,要不是“愚者”先生的提醒,奥黛丽都不知道他们遭遇过极光会的袭击。
而且,奥黛丽对东区的确不怎么了解,那里的苦难对一位贵族小姐来说太过遥远。女孩只听说过那边的生活,但日常生活的环境限制了她的想象力。她无法想象还有巡警会因为《济贫法》拿着棍棒痛揍那些身上只盖着一层破纸壳的流浪汉;也无法知晓那里黑帮横行,小偷、流莺、违禁药品泛滥;更不知道每天都有无数人饿死在街头……
“300镑就能买下一位铅中毒女工的生命,让她的父母不再追究”就已经是奥黛丽听过的最残酷的事情了。
这个价格甚至都不够买下一条合格的猎犬!
她不想物化自己的好朋友苏茜,但训练有素的猎犬价格大约在450镑到700镑之间,苏茜是霍尔伯爵在购买它们时的赠品,换算成现金大约也就300镑左右。
对不起,苏茜。奥黛丽有些慌张地朝着会客厅扫视,没有发现角落里藏着极富人性的金毛大狗,这才松了一口气,继续道:
“路明非先生,能和我说说你都在那里做了什么吗?”
“雇了两位女仆。”男孩避重就轻,“你知道的,我不是很擅长打理自己,瓦莱莉太太那边的价格对我来说有些昂贵,一个月去几次我怕不是就要住桥洞了……对了,能请安妮帮我培训一下她们吗?”
“当然可以,只要安妮同意。”奥黛丽没有替自己的贴身女仆做决定,同时绷着脸表示对男孩转移话题的行为感到不满,但还是叹了口气没有继续追问:
“看来你是真的不想说。”
“其实没什么好说的。”路明非还在负隅顽抗。
女孩用那双绿宝石似的眼睛盯了他两秒,深沉得仿佛空气都凝滞成胶体,然后才从随身挎包里取出一张纸,上面的墨迹很新,方块字歪扭难看,还带着些许潮湿,但没有晕染模糊,隐隐带着些许烟草味,让路明非感到有些熟悉。
“这是我刚收集到的罗塞尔大帝日记。”奥黛丽将纸推向男孩,“正好借着这个机会让你看一下,避免发生之前那种意外。”
这样就合情合理多了。一封来自廷根的咨询信根本就没必要将路明非从圣塞缪尔教堂拽过来,对东区的好奇也不足以驱使贵族小姐在文学沙龙的间隙跑出来,但以此为借口,让他帮忙鉴定罗塞尔日记却很符合女孩对“塔罗会”的热衷性。
路明非悄无声息地松了口气,捻起罗塞尔日记阅读,一边看着上面有关“石油”和“爱国卫生运动”的内容,一边语气轻松地问:“这应该是你对‘愚者’先生的最后一张欠款了吧?进度很快。”
“多亏了今天的文学沙龙。”女孩微笑着点头。
“贵族里对非凡好奇的人还真不少。”路明非顺着话题接茬,“收藏者是谁?她手里还有其他日记吗?”
“我没有追问。”奥黛丽眉眼下弯,笑容依旧明媚,但却让男孩感觉有些不对劲,然后就听到她继续说:“收藏者是一位著名作家。”
路明非动作一滞。
“她是你的朋友,《暴风山庄》的作者,佛尔思·沃尔,我们聊得很开心。”女孩继续说,“路明非先生,我是一位‘观众’。”
她承诺过不对路明非使用“观众”的能力,但也提醒过男孩,他是很好骗的类型——早在踏入这个屋子之前,奥黛丽就已经大致知晓路明非在东区的经历了,只是那些都是经过第三人称“转述”的部分,如果可以的话,女孩还是想要听到对方亲口向她坦白。
想要对东区伸出援手而已,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
“我可是‘正义’啊。”奥黛丽将远超售房广告上的金镑推向男孩,眨眼道:“就像你说得那样,我其实很了解你。比如,我知道你没有那么轻易放弃,卖房大概率是个借口。再比如……我或许可以让那两栋房子姓霍尔,让你继续成为我的员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