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1336年《济贫法》修订以来,为了“避免贫民依赖救济,变成无赖”,贝克兰德东区开始设有警局。但与西边、北边的几个富人区不同,这里的警局不具备半点专业性,门脸自落成那一天起就再没修缮过,如今已像个垂暮的老人,驼背、满脸灰尘,铜牌上字迹模糊,歪歪扭扭的字母连“治安”的完整单词都拼不出来……
今天执勤的两位警员就像故事里常出现的那样,一胖一瘦,窝在既是警局也是临时看守所的屋子里吞云吐雾,混着纸壳的烟草格外呛人,但也比外面的废水味好闻一万倍。
“呋——”瘦警察哈罗德吹出狭长白雾,给煤油灯玻璃罩上的灰尘添砖加瓦,瞥向不远处的栅格后方,压低声音说:“这真是大名鼎鼎的休·迪尔查吗?不太对劲。”
“黄发、女性、一米五……是她。”胖警察汤姆就没那么讲究了,边说话边喷烟,“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报警人要求抓的就是她。”
“不,我的意思是,之前的兄弟连她面都没见着……”
“这次却站在原地束手就擒?”
“对。”
汤姆听完,用审视神经病的目光投向同事,抖了抖今天的《贝克兰德日报》,将“贝克兰德最耀眼的宝石”即将开业的心理诊所新闻折到最上方,展现贝克兰德绅士应有的委婉——放在以往,他们大概率要为了5镑的“出勤费”在东区跑上好几天,能遇到这么爽快的“报警人”和“犯人”不偷着乐也就算了,还考虑其中是不是有什么不对劲……
“她就算是想混进北区的监狱,和里面的犯人来个里应外合、制造全国性的越狱恶性事件,也和我们半点关系都没有,明天把她往北区一送,这件事对我们来说就是彻底结束。”汤姆说着,又扬起下巴,露出近乎要看不到的脖颈,对着牢里的女孩大喊:
“迪尔查小姐,看在我俩还给你带了晚饭的份上,你劫狱的时候别把兄弟们今天说的话供出来就行。”
神经病……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双手抱着膝盖缩在墙壁的夹角处,整张脸都埋在膝盖上,配合她娇小的体型,乍一看就像在凄冷雨夜里被抛弃的奶猫,外面两个恶警就是打着伞路过还要踹一脚纸箱的人渣。
但实际上,胖瘦警察才是害怕的那一方,就像在马戏团隔着笼子看管猛兽的驯兽员,站在外面就已经胆战心惊了,万万不敢进去对她做些什么。所以休短暂的牢狱生涯还算舒适,汤姆和哈德罗在用今天得到的“出勤费”聚餐的时候,还给她也带了一份……
看在晚餐的份上,女孩抿了抿嘴,刚要开口说点什么,就听到“咯吱”一声,门像是被风撞开一样,干净得对这里有些异常的气息闯入这片充满呛人烟味的空间。
木门上的铜锁还在咯咯作响,门口已经闯入年轻人的影子,象征黑夜教会的繁星和绯红之月点缀在黑红的教士袍上,下摆被风掀起一角,露出笔直裤线和保养良好的皮鞋。
“先生们!”路明非抬头挺胸地走进警局,脸上挂着神职人员应有的温暖笑容,屋内昏黄的灯光仿佛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先礼后兵道:“很抱歉要带走你们唯一的‘犯人’。”
胖瘦警官乃至缩在角落的休都愣住了,屋子里出奇的安静,只有烟草中纸壳燃烧产生的细小爆鸣,还有带着工业味的风声。
路明非忍不住皱眉,上前两步用食指轻敲桌面,声音清脆,但却好似闹钟的小锤敲打铜罩,最终让尖锐的声音贯穿神经,也让两位警察回过神来。
汤姆展现出不符合体态的灵敏,屁股瞬间从椅子上弹起,烟头被狠狠摔在地上,又补上两脚之后才敬礼道:“长官!”
“长官!”哈德罗也跟着起立,险些把嘴上的烟头吞下去,“您……”
黑夜教会的值夜者通常在警察系统中挂名,单列为特别行动小组,就像克莱恩所在的廷根值夜者部门,就是“黑荆棘安保公司”和“鲁恩王国阿霍瓦郡警察厅特殊行动部第七小组”的联合证件,不受普通警察监管,直属女神的仲裁庭。
路明非还是小看了黑夜教会在世俗权柄中的地位,就算他不带着象征眷者的黑夜圣徽,凭这一身教士袍就足以镇住东区警察。于是他默默将握着圣徽的手放回口袋,沉声道:
“不用叫我长官。”
“是!”x2
“你们抓住了我的线人。”路明非一边感慨自己还真不是装逼打脸系的主角,眼前的两个警察连一秒都没撑住就已经缴械投降,一边继续道:“我可以把她带走了吧?”
“这……”
“根据鲁恩王国律法,在被告人获得谅解书的情况下几乎可以宣判无罪,我会让上诉人出具谅解书的。”他径直走过两位警察身侧,来到破败的牢房前,蹲下身体与还在发呆的女孩对视,“好久不见了,休……你的表情也太有趣了,简直就和被残酷世界欺辱、陷入自闭的碇真嗣有异曲同工之妙。”
休的脑子暂时有点转不过来:“谁?”
“医院里的飞行员,不是什么好人,没必要记住。”路明非说着,朝身后挥了挥手,胖警官立刻小跑着过来送上钥匙,开门后催促道:“还有一个半小时,我们得抓紧点了。”
“……还真被你捞出来了。”女孩撑着膝盖起身,拍打骑士服上的尘土,“我还以为会是佛尔思……谢谢。”
“她也很担心你。”路明非说,“而且要不是你在教会挂名,也不用进来走一遭,感谢的话就不必了。”
“还是要谢的,少在这里面浪费了不少时间。”休摇头,随后换上一副恶狠狠的表情,摩拳擦掌道:
“托林那个家伙,有钱贿赂警察也不愿意免去借贷人不合理的利息,之前下手真是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