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冬梅深吸一口气,不再耽搁,将顾维那边打探到的情况,以及冯招娣就是自己亲生女儿的惊天秘密,言简意赅地又复述了一遍。
随着她的讲述,陈砚君脸上的急躁和痞气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超乎他年龄的凝重和阴沉。
他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等到谢冬梅说完最后一个字,陈砚君才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
“谢大夫,”他抬起头,声音压得很低,“这事……我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郑爱国把自己心里的想法说了出来,“你知道?那是什么?是拍花子的吗?”
陈砚君摇了摇头,“比拍花子更黑。”
“我在赌场里,见多了那种赌红了眼,把家底输个精光,最后没钱还账的。怎么办?就拿人来抵。”
“拿人抵?”郑爱国听得毛骨悚然。
“对。”陈砚君的眼神更冷了,“拿自己的婆娘,拿自己的亲生娃儿来抵债。我们这些开场子的不收人,但有专门的人负责‘收货’。收了人,他们再转手卖到那些见不得光的地方去。”
陈砚君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目光扫过谢冬梅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继续说道:“还有一种,就是您说的,坑蒙拐骗。有专门的团伙,专挑那些落单的女人和孩子下手,骗到手或者直接抢走,再卖掉。”
“无论是哪一种,”他的声音里透出一股子狠戾,“都是团伙作案。有些是几个人凑起来的小作坊,不成气候。但听您刚才形容的邹家村那个样子……一整个村子都是哨卡,养着狼狗,晚上还有大卡车进出……”
他眯起眼睛,说出了最可怕的推断:“那已经不是小作坊了。那他妈的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黑窝点,一整个村子,都是干这个的!”
陈砚君最后这句话,狠狠扎进在场每个人的心里。
谢冬梅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要不是一只手死死抠住了八仙桌的边沿,她整个人都要瘫下去。
吃人不吐骨头的黑窝点……
一整个村子……
她活了两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可这些字眼组合在一起,还是让她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她上辈子只在法制新闻里看过这种耸人听闻的案子,可那是几十年后,天罗地网,到处都是监控,犯罪分子无所遁形。
可现在没有天眼,没有dna,破个案子全靠一双腿两条线索跑断了磨穿了,真要有个铁桶似的村子干这种勾当,要把人捞出来,简直比登天还难!
招娣……她的招娣……
一想到她的亲女儿之后会经历什么,谢冬梅的心就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胡闹!”
一声沉稳的低喝打破了凝固的气氛。
陈老浑浊但锐利的眼睛扫过自己儿子,又看向面如死灰的谢冬梅夫妇。
“什么叫一个村子都是干这个的?他一个村子还能反了天不成!”陈老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村子再偏,它也有村委会,头顶上还有乡政府!我不信他能一手遮天,把所有人都变成聋子瞎子!”
老人转向谢冬梅,语气缓和了些:“谢大夫,你别听他瞎咋呼。再说了,村子是大家的,不是他一家的,没有不让外人进的道理。真要拦着,那就是心里有鬼,反而露了马脚。”
他沉吟片刻,做出决定:“我那个老战友的侄子,就在县公安局。我这就给他挂个电话问问邹家村的情况。旁敲侧击,探探虚实,绝对不打草惊蛇。”
陈砚君见他爸要打电话,连忙抬手拦了一下。
“爸,您先别急。”他拧着眉,对谢冬梅说,“谢大夫,我那也是往最坏了说,给您提个醒。这事儿,千万不能冲动。”
他看着谢冬梅那双通红的眼睛,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您要是自个儿冒冒失失闯进去,那真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那种地方,不讲王法,只讲拳头。”
他把桌上那杯自己喝过的搪瓷缸子又满上,咕咚咕咚灌下半杯水,抹了把嘴,眼里闪过一丝狠厉。
“不过您也放宽心,不一定就是我说的那个路数。”陈砚君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我有个法子。”
“我那赌场里,三教九流的人多,龙蛇混杂。里头就有专门倒腾‘货’的。”
“我现在就去找他。”陈砚君站起身,眼神变得像狼一样,“我去探探他的口风。他们那个圈子里,没有不透风的墙。只要邹家村真干这个,他们不可能不知道。道上的事,还得用道上的法子去问。”
说完,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不再耽搁一秒。
“爸,谢大夫,爱国叔,你们等我消息。”
话音未落,他抓起夹克衫,又一阵风似的冲出了院子,急促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胡同的夜色里。
屋里又只剩下三个人。
陈老叹了口气,没再犹豫,拄着拐杖走到电话机旁,拿起了听筒,开始沉稳地摇着号码。
谢冬梅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部固话上,耳朵里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
她的一只手无意识地攥紧了另一只手,指甲深深地掐进手背的皮肉里,掐出几道又深又白得发亮的印子,她却浑然不觉。
郑爱国看着她煞白的侧脸和微微颤抖的肩膀,心疼得像是被刀子剜了一下。
他一言不发地走上前,伸出那双粗糙温暖的大手,轻轻掰开她自虐般绞在一起的双手,然后用自己的手掌,将她冰凉的手紧紧包裹住。
谢冬梅的身子一僵,缓缓地转过头。
“冬梅……”郑爱国的嘴唇动了动,嗓子眼像是被棉花堵住了,干涩沙哑,“没事的……有我呢。”
他笨拙地将妻子往自己怀里拉了拉,让她靠在自己坚实的胸膛上。
“天塌下来,有我给你顶着。”
靠在丈夫怀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汗味和烟草味,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谢冬梅那颗被恐惧和愤怒反复撕扯的心,才终于找到了一丝落地的实感。
她的眼泪,无声地浸湿了郑爱国的衬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