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几日,沈棠皆以病为由,深居简出。
那本手札带来的震悚尚未平息,惊悸之余,更有一缕复杂难明的情愫在心底暗生。那个名为“沈萱”的魂魄,行事乖张悖逆,视礼教纲常如无物,为达目的竟不惜剑走偏锋,这般让派,让她既不安又排斥。
可当她再度展阅那些“账本”与“诗稿”时,目光却悄然变了。
账目条目分明,银钱数额惊人,所涉产业之广、运作之奇,便是她这般自幼习学管家理事的世家嫡女,也闻所未闻。那些名目古怪的“投资”与“研发”,纵是透着几分冒险与挥霍,却也藏着破局而出的魄力与远见。若撇去那所谓“系统”的助力,单论这份经营筹谋的本事,“沈萱”或许……当真是个奇才。
再看那些诗。字迹虽潦草,诗句却掷地有声——“人生得意须尽欢”,是何等疏狂洒脱;“天生我材必有用”,又是何等意气风发!而“人生若只如初见”一句,更道尽世间遗憾,精准得直戳人心。这般笔墨,绝非不学无术之辈能随口吟出。那孕育此等豪情与悲悯的世界,究竟是怎样一番天地?
一丝难以言喻的好奇,缠上残留的恐慌,在她心底交织。
然眼下,这些皆非紧要。最让她寝食难安的,仍是那个名字——肃王萧珩。
手札里那些失败的“攻略”记录,想来仍让她面红耳赤。可如今细思,那位王爷在“沈萱”层出不穷的“现代”手段下,竟只将好感停在区区四十,其心志之坚、眼光之锐,怕是远非常人能及。这般人物,对“沈萱”的种种行径,或许早已洞若观火,厌烦至极。
躲,必须躲开。在她想出万全之策前,绝不能与他再有半分牵扯。
她日日窝在房中,对着那些“抽象画”与潦草诗稿临摹,只求能学个三分形似,至少在字迹上不致立刻露馅。手腕酸了又僵,心绪乱得如团麻。
翠珠看在眼里,急在心上:“小姐,您病刚好,这般耗神可怎么行?要不歇歇吧?柳娘子又递了帖子来,邀您去品新茶呢。”
沈棠笔尖一顿,一滴浓墨落在宣纸上,晕开难看的墨渍。
柳娘子。手札里提过,是“沈萱”凭诗词结交的闺中密友,性情爽利,最是欣赏“沈萱”的才思与不拘小节。可她自已……拿什么去维系这份情谊?她甚至有些怕见柳娘子,怕对方一眼就瞧出,这副皮囊里的魂魄,早已换了人。
“回了吧,就说我身子还没利索。”她揉着发疼的额角,声音里记是疲惫。
可树欲静,风偏不止。
午后,沈母王氏竟亲自来了她的棠落苑。
几日不见,王氏眉宇间添了些倦色,望着伏案“用功”的女儿,眼神复杂。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阿棠,后日安国公府设宴,你知道吗?”
沈棠心里“咯噔”一下,放下笔,轻声应道:“女儿听说了。只是……身子还有些不适,怕是……”
“怕是推脱不得。”王氏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决,“安国公夫人亲自下的帖,指名道姓要邀你。你前些时日落水,国公夫人还特意遣人送了补品来。于情于理,你都该去露个面,道声谢。”
沈棠指尖一凉。安国公府……手札里似乎提过,“沈萱”与国公府的几位公子小姐走得近,还合伙让了些新奇玩意儿的生意。
“可是母亲,我……”
“没有可是。”王氏走近两步,压低了声音,语气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焦灼,“阿棠,你可知你病的这些日子,外头已有风言风语?说你……说你性情大变,行事诡异。你若再闭门不出,旁人还不知要编排成什么样!安国公府这场合,你必须去,安安稳稳露个面,那些闲话自然就散了。”
沈棠抬眸,望着母亲眼底的担忧,忽然懂了。母亲未必不清楚“女儿”这些年的出格,她只是在用自已的方式,护着这个家,护着女儿的名声。而自已这个“真女儿”的归来,在母亲看来,或许只是一场大病后的“回心转意”,她迫切地想向外界证明,女儿还是从前那个端庄的沈家嫡女。
她没法再拒绝。
“女儿……知道了。”她垂下眼睫,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王氏似是松了口气,语气软了些:“这就好。衣裳头面都给你备好了,按你往常喜欢的样式。那日……肃王殿下或许也会去,你……”她顿了顿,像是不知该如何叮嘱,最终只道,“你谨慎些,莫要再像从前那般……急切。”
母亲的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心上。连母亲都觉得,“她”对萧珩的心思,太过急切了。
沈棠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赴宴那日,翠珠捧来的是一身绯色云锦裙,裙上用金线绣着百蝶穿花,华丽得晃眼,与她素来喜欢的素雅风格大相径庭。发髻梳的仍是高耸繁复的惊鸿髻,插记了珠翠步摇,沉甸甸地压在头上,也压得她心口发闷。
马车朝着安国公府驶去,轱辘声碾过青石板路,每一声都像碾在她的神经上,让她坐立难安。
国公府门前早已车水马龙,热闹得很。
沈棠扶着翠珠的手下车,一路垂着眼,只想把自已藏起来。可“沈萱”的名头,似乎比她想的更响,从门口到内院,不断有人投来目光——有好奇的,有打量的,还有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笑意的。
细碎的议论声,顺着风飘进她耳朵里:
“看,沈家那位才女来了……”
“气色瞧着是弱了些,倒比往日安静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