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的夜,对于上流社会的绅士淑女而言,是歌剧院的水晶灯与沙龙里流淌的香槟;而对于阴沟里的老鼠,则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光景。
煤气灯的光芒在浓雾中被稀释成一团团昏黄的光晕,光晕之外,是能吞噬一切的黑暗。
这里是白教堂区,是日不落帝国那张光鲜面孔背后,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巨大疮疤。
林介就像一道影子,贴着墙根,在这些光与暗的交界处快速穿行。
他的呼吸已经调整得平稳下来,但右肩的伤口却在隐隐作痛,每一次心跳都会带起尖锐的刺痛,提醒着他刚刚经历的凶险。
他知道,那两名追捕者绝不会善罢甘休。
像他们那样的专业人士,在白教堂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必然有自己的“眼线”。
那些散布在各个街角的乞丐、妓女、又或是酒馆里看似醉醺醺的酒保,都有可能在下一秒就将他的行踪出卖,换取几个能买到黑面包的便士。
他必须尽快找到一个能将自己与外界隔绝的藏身之所。
他一路向东,街道愈发狭窄泥泞,空气中的气味也愈发刺鼻。
除了挥之不去的煤烟味,还混杂着劣质鞣皮工坊的化学药剂味、屠宰场的血腥味,以及排水系统失灵后,从下水道里翻涌上来的令人作呕的秽物气息。
这里的建筑没有规划可言,像是一堆胡乱堆砌的积木,彼此依靠,形成了一个坚固而又腐烂的畸形整体。
这,才是白教堂区的真正面貌。
一个由贫穷、罪恶和绝望构筑起来的独立王国。
终于,他看到了自己花了一个便士换来的目的地。
那是一栋被称为“多赛特街11号”的廉租公寓。
它在整个白教堂区都赫赫有名,被当地人私下里称为“耗子窝”或是“穷鬼的最后驿站”。
这里并非因为租金最便宜而出名,而是因为它最混乱,最没有规矩。
据说,只要你付得起每晚四便士的“床位费”,哪怕你是被苏格兰场通缉的杀人犯,这里的房东也不会多问一句。
公寓门口,几个衣衫褴褛的男人正围着一个燃烧的垃圾桶取暖,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麻木而又警惕的光。
林介拉了拉衣领,尽可能地遮住自己的东方人面孔,低着头快步走了进去。
公寓的底层是一个大通铺,昏暗的煤油灯光下,几十个看不清面目的影子挤在双层乃至三层的简易床架上,如同沙丁鱼罐头里的鱼。
咳嗽声、梦呓声、以及醉汉的鼾声此起彼伏。
一个脸上布满皱纹的驼背老头,正坐在一张歪歪扭扭的桌子后面,怀里抱着一个钱箱。
他就是这里的房东,人称“老地鼠”。
他的眼睛像两颗浑浊的玻璃珠,在每一个新进来的人身上飞快地扫过,评估着对方的价值和潜在的危险。
林介走到他面前,将几枚铜便士放在了桌上。
老地鼠没去数,只是用他那长而黄的指甲将钱币拨进钱箱,然后抬起下巴,朝着一个最角落的、紧挨着漏水墙壁的下层床铺示意了一下。
“四个钟头。到点就滚。”
林介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径直走向自己的“床位”。所谓的床位,只是一块铺着几片脏兮兮的麻布的木板。
他躺了下去,将身体蜷缩起来,面对着墙壁,用怀中那个装着枪和日记的包裹充当枕头。
他没有脱掉自己那身同样破烂的衣服,随时准备着应对任何突发状况。
在这个环境中,放松警惕等同于自杀。他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不怀好意的目光。
在这里,一个明显的外来者,尤其是一个看起来虚弱受伤的东方人,就像是掉进狼群里的一块鲜肉。
果然,没过多久,一个身材高大、满脸酒气的男人便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他俯下身,浓烈的酒气喷在林介的脸上。
“嘿,黄皮猴子,”他用带着浓重爱尔兰口音的英语说道,“把你怀里的东西拿出来给大伙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