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他竟亲手将一个暖包摊在张惟贤的膝上,又示意高时明将另一个为他系于腰后。
一股温热夹杂着淡淡的药草香,瞬间驱散了腰膝间的寒意。
张惟贤有些手足无措。
君恩如山,可这般细致入微的体贴,他历三朝也是头一次遇见。
“陛下……老臣……”他一时语塞。
朱由检却微笑着摆了摆手,打断了他:“今日请国公来,是想请你一同看看朕为勇卫营所拟的试题,朕正要以此选拔队官、把总。”
他示意小太监将卷宗递上,继续道:“然朕毕竟未历行伍,纸上谈兵,恐贻笑大方,还需国公为朕把关才是。”
张惟贤连忙接过,躬身道:“老臣年迈眼花,需佩叆叇(ài
dài)方能视物,还望陛下恕臣不敬。”
“国公但看无妨。”
张惟贤这才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布包,拿出两片水晶磨成的镜片,用细绳系在耳后。
朱由检穿越以来,头一次看到这明代的眼睛,觉得十分有趣。
他脑海中顿时闪过一连串相关主意。
望远镜、显微镜、水银镜子……
军事、医学、银子!
不急不急,等明天朝会过完,就问问看现下最发达的制镜手艺在哪里,先找几个工匠过来做做实验。
人事要搞、军权要抓,这科技树也不能落下。
……
卷宗上仅有四题,分涉战略、战术、军心、后勤,言简意赅,却直指核心。
张惟贤看得极慢,心中却翻江倒海。
在五军都督府坐班数十年的他,虽未真切带兵,却也熟知兵事。
如何看不出这等试题与武举标准的区别。
一者虚,一者实。
一者云里雾里,一者直指核心。
待到看完,张惟贤缓缓取下眼镜,放回布包。
此时膝上和腰间的暖包正源源不断地散发着热量,熨帖着他的老寒腿和旧腰伤。
可他的心,却在各种念头中煎熬,一时百感交集。
这世间,莫非真有天授?
他想起了勋贵们的焦灼,想起了文臣们的观望,最后,又想起了儿子那双燃烧着火焰的、充满期盼的眼睛。
“父亲,陛下如此英主……”
是啊,如此英主。
可也正因是如此英主,才更让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万一,哪怕只是万一呢?
他深吸一口气,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他抬起头,直视着皇帝那双依旧含笑的眼睛,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钟。
“臣斗胆,敢问陛下……您,是否在恐惧着什么?”
……
暖阁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朱由检脸上的笑容,顿时寸寸僵住。
我在恐惧什么?
我当然知道我在恐惧什么!
我在恐惧十七年后的煤山!
我在恐惧即将席卷天下的天灾和人祸!
我在恐惧变革中即将遇到的抵抗和阴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