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衍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几个跑得满头大汗的小黄门恭恭敬敬地传达入宫宣召的。
此前,郭夫人以突然想起《诗经》里的一句诗、要回去细细研读为理由,先他一步离去。
虽然园中的众人此刻都差不多都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了,但大多还是很体面地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纷纷夸赞郭夫人有率意之风。
有的时候理由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个理由。
而且女眷这边多是体面人,面上也是一片和气地辞别了郭夫人。而外男也不好说拿内帏女眷说事,只默默在心中鄙夷王衍遇事只会让夫人去顶。
当然,也有人心中羡慕王衍这厮娶妻娶得好富贵,虽然郭夫人的彪悍他们也是略有耳闻,但世无两全美,既然看中了太原郭氏的家世地位,那自然就要对郭氏女郎的脾性忍耐一二了。
再说了,这位郭夫人总比故去的贾充娶的那位郭夫人要好得多,王衍该知足了。
不过,对郭夫人不好开口讥笑,对故作淡然的王衍王澄两兄弟,在场的不少人便无所顾忌了。
比如王济王武子,自从和皇帝闹得不太愉快后,他彻底放飞自我,以给旁人找不痛快为乐。
昨日王衍既然讽刺了他,王济现下逮着机会,自然要义正严辞地报复回去。
“王夷甫,你的女婿做了鲁公的假子,你的弟弟发扬鲁公的品行,你的用人继承鲁公的眼光,你家真是传承有序啊,要我说,鲁公的爵位合该传给你家才对!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王澄握紧拳头,几乎要冲出去和这个嘴贱的王武子一决高下!
但王衍死死摁住了王澄,无他,王济善弓马,王澄是打不过他的。
王衍面上沉静,声音和缓:“鲁公的爵位该传给谁,以陛下的旨意为准。臣子不应该轻慢陛下的意志,更不应该干涉陛下的决断,如果有人没有做到这些事情,一边接受陛下的恩典、一边挥舞着倒戈之矛,便是违背了臣子的本分、辜负了陛下的真心,才是真正的不忠不智的愚昧之徒。”
他这是在意指王济从前为陛下的皇位威胁者司马攸说情,还让妻子常山公主到宫里以哭诉逼迫皇帝把司马攸留在洛阳的事情。
这件事一度让司马炎和王济的关系降到冰点,哪怕司马炎再怎么看重王济这个姐夫,也一怒之下贬了他的官职。但几年之后,司马炎又原谅了王济,又给他升了回去,两人关系也逐渐回温。
当洛阳的上层人都以为王济经历了这几年的冷待,应该会谨慎对待皇帝时,结果就在不久前,皇帝为了表现对这个姐夫的看重,特意驾临王济府邸赴宴,而王济却上了一道人乳蒸肫把皇帝恶心走了。
理解不了!
许多人能不能理解王济的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
在这个人人争相表现出卓然不群以成为名士的时代,王济靠着他独树一帜的思维和行为在颅中有疾的赛道上一骑绝尘,并且无人能复刻他的名士之路。
场面一时略显僵持,几个小黄门面色尴尬,这一个两个都不是他们能惹得起的人,只好默默站在一旁,等着这些贵人结束唇枪舌剑。
王济大怒,张嘴就开喷:“别以为我不知道,那个叫段什么的,之前在国子学因为嫉妒我家阿虎师弟的才华,当众出诅咒之言。这么个人,他往哪跑不好,为什么偏偏往你家门口跑?我看你们是王八看青豆——”
“王济!”
王戎开口打断了他的话,肃然道:“我琅琊王氏绝非嫉妒他人才学的心胸狭窄之徒,慎言之!”
王济“嗤”了一声,到底没继续说下去,但心里依旧不爽,此时望见人群中面色平静无波的谢广,忽而眼睛一亮,高声道:“谢小郎,走,随我入宫见陛下,我要为陛下举荐神童!”
是的,尽管司马炎又一次被王济下了面子,但还是保留了王济身上的侍中这个近侍之职,使王济能够不用宣召而直接入禁求见。
不等谢广开口,王戎也望向他,道:“你年幼而有才,我亦愿举荐。随我入宫罢,虽然你的年纪不够入选童子郎,但应当让陛下知晓治下有一位神童出现。”
没错,王戎也是当今四位侍中之一,同样能够出入禁中。
他此番作保,为的是维护琅琊王氏的声誉,表现琅琊王氏并无嫉才妒贤之心。
嫉妒之心不可怕,若见人有大才,坦坦荡荡地直言“我嫉妒这样的才华啊”,这就是名士。
可怕的,是不明言嫉妒,而出言诋毁他人、或者因为嫉妒在背后出阴招被逮住马脚,这就是小人。
前者能够增加声誉,而后者则是大大地毁坏声誉。
声誉这种东西,说它重要,似乎又不是离了它就寸步难行,但说它不重要,它又切切实实能够影响到很多东西。
王戎看着谢广,谢广也在看着王戎,一个给台阶,另一个应该就着台阶下,这样你好我好大家好,才是体面的做法。
王戎觉得,虽然因为从弟王衍的失智之举,使得琅琊王氏与此事稍稍沾了些关联,但毕竟不是他们动的手,只是攀附之人的假借威势、自作主张。若非此事引得陛下兴趣,本该大家心照不宣地揭过的。
如今他主动示好,这样一个天赋异禀的孩童,应当知晓怎么做才是正确的。
比起阴晴不定的王济,选择他才是正确的做法。
“多谢王侍中。”谢广对着他深深礼拜。
王戎在心中微微颔首,意料之中的明智之举。
下一瞬,王戎愕然睁大了眼睛。
但见谢广走到王济面前,行礼:“劳阿虎师兄的舅舅费心,带小子拜见陛下!”
这一串名头比起王侍中可谓一点儿也不正式,但王济却开怀大笑了起来,兴之所至,直接带着人就走,既不与在场的众人辞别,也不觉得把人家小孩带走却不和其父母说一声有什么不对。
王济就这么带着只到他腰高的谢广扬长而去,只留给园中的众人张扬的大笑之声。
人群之中,谢家人与崔家人心中担忧,但面上都是一派沉静,让人看不出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