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慈垂悯,甘霖普降,
臣等当重修庙宇,再塑金身,
开仓廪以济鳏寡,
减赋税而安黎元。
若仍干亢,愿以身代!
惶悚哀恳,
伏惟尚飨!
他念到“甘霖普降”时,庙檐下的铜铃忽然乱响——是西北风卷着沙粒子来了。
县知事穿着簇新的中山装,胸襟别着五色旗徽章,跪在褪色的黄缎蒲团上,三跪九叩的架势倒还留着前清做派,只是脑后的假辫子早换成了西洋分头。
赵守仁蹲在石狮子后头数供品:风干的猪头泛着盐霜,果盘里的梨子皱成老太婆脸,最扎眼的是对青花烛台,釉色深浅不齐的瑕疵货。
三十六名童子军突然齐步上前,扛着的汉阳造对着晴空放排枪。
弹壳雨点般砸在供桌,惊得书记官蹦出句浑源土话:“额滴娘!”县知事的金丝眼镜滑到鼻尖,慌忙扶正时,袖口露出块瑞士金表——这可比龙王像的玉牌鲜亮多了。
法事收场的铜锣敲得人心慌,县知事抹着金表钻回官轿,书记官兜着《申报》祭文溜得比黄鼠狼还快。
供桌上的猪头眨眼被饥民扯碎,连插香的糙米都叫人抠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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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家村
日头刚暖了地皮,春妮就举着根麦苗冲进祠堂:“返青了!全部的麦子都返青了!”冻得通红的指尖捏着两片新叶,叶尖还挂着化开的霜珠子。
晒谷场上正在排队运水的村民顿时炸了锅。
等众人涌到高处,只见三千亩麦田已褪了枯黄,新抽的绿意像给梯田蒙了层青纱。
跑到农田地头的林茂田,用他的粗指头捏着根麦苗,冻裂的指甲缝里还嵌着冰碴。
把麦叶凑到眼前数分蘖,山羊须上沾的霜花簌簌往下掉:“三根新茎!开春头茬返青水到底赶上了!”
春泥攥着记工本冲过来,冻红的鼻尖顶着本子:“茂田叔!北坡最晚浇的那片也冒青了!”她翻开浸了水汽的本子,二月十一那页画满红圈,像给枯黄的日子盖了串朱砂印。
王寡妇拎着陶罐挨个给运水队舀姜汤,罐底沉淀的姜渣正是当初垫陶罐防摔的。
栓子发明的夜壶渗水器排成一列,壶嘴滴嗒的水声混着七叔公的吆喝:“后生们再加把劲!等麦子灌浆,祠堂杀猪管饱!”
晨雾里,三千亩返青的冬小麦正把根须扎进冻土,悄悄编织着金秋的梦。
林砚此时正在祠堂的东厢房里,低头画着鸡舍的图纸。
“砚哥儿又捣鼓啥呢?”林广福忽然走进来问。
老人瞥见图纸上“雏鸡五百只”的字样,山羊须立刻翘起来:“麦子还没灌浆,倒惦记起打鸣的畜生了?”
林砚把铅笔往耳后一别“您看这账,开春族里养五百母鸡,芦花鸡的品种好,体型大,年底出栏能卖08元只,按每只年下百二十蛋算,六万蛋全部孵小鸡,年底族里会收入四万八千元,就算各种意外,按8折来算也有三万八千四百元。今年盖学堂和小孩免费读书的钱不就有了,还可给学堂追加每个学生一顿免费午餐。”他手指在算盘上翻飞。
爷爷的烟锅杆突然横在账本上:“鸡瘟怎算?黄鼠狼怎防?”老眼瞟向供桌后的祖宗牌位,“光绪二十三年闹鸡霍乱,祠堂前堆的死鸡比谷垛还高!”
“孙儿早想妥了!”林砚一本正经地回答:“你看我画的图纸,在谷仓附近建一座养鸡场,封闭养殖,采用专人集中管理,可保证不会鸡瘟,也不会怕黄鼠狼。”
虎子忽然撞开门帘,怀里抱只芦花鸡:“砚哥儿要的种鸡找着了!王婶说年后用两只鸡换!”公鸡扑棱翅膀抖落的绒毛,正落在“惠泽桑梓”的匾额上。
爷爷用烟杆挑起鸡翅膀细看:“倒是五爪全的好种。”忽然压低声音,“你让各家现下出母鸡,年后还双倍,那些婆娘能不舍得?”
“舍不得小钱赚不来大钱!”林砚一脸自信。
“会有意外吗?在我棋盘的野兽亲和的能力下,只会越来越好,怎么可能有意外”林砚心想。
爷爷忽然笑出声:“这鸡屁股银行的招数,倒比你爹贩布时精明!”
“明日开族会,你给族老们说清楚,等这几天麦田浇完水,就安排人给你们盖鸡舍!”